【楼诚】百川归海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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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3月,上海火车站,深夜

“砰”

藤田的子弹打进明镜的腹部。

明楼明台视野不佳,犹豫的一瞬间,明诚的食指先于大脑果断扣动扳机,一枪命中藤田芳政的脑袋,永远地阻止了这个老鬼子开出致命的第二枪。

藤田芳政被明楼明台打成了筛子。

大姐重伤。

明台泪别大姐,辗转去延安。

当晚,新政府高官明楼的家人遇难,医治无效身亡。

明楼竟然都没有去看一眼。

真是心狠手辣。把弟弟送到日本人的监狱不算,连亲姐的死活都不在乎。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像个吐着信子游荡在政府办公厅的冷血动物。

冷血动物给南京政府打报告,自称无能,辞去特务委员会主任的工作,专心去搞经济。

南京政府批准了明楼的报告。

藤田的继任很快会来到上海。南京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明长官自求多福吧。

藤田已死,明楼失势。一夜之间特高课和新政府都变了天。

于是更加没人注意到,明楼的秘书长消失了。

8月,下午两点半的烈日跳过了椰子树巨大的树冠,晒透了海滨小店门前的遮阳伞,晒得平时人声鼎沸的华人区行人寥寥。明诚端着一杯热带地区常见的解暑饮料,推门走进这家排挡落座。他神色轻松,并无西贡本地商人脸上常见的惶恐不安。

明诚摘下墨镜,窗外远处军港里的日本军舰正缓缓停靠。

黑瘦的西贡少年见明诚举手投足之间的优雅矜贵,像小鸟一般飞来,期待小费的丰收。

“先生您要吃点什么?”西贡少年递过菜单,用轻快的越南语招呼。

“不好意思,我的越南话不好,请叫一位会法语的人过来吧。”明诚微笑用法语回答,手上卷了一张大额美金递给孩子。

小孩子眼前一亮,接过美金转头去叫自己的经理。

“您好呀先生,是否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特色菜?”经理微笑着用法语询问。

明诚低头看菜单,熟练地用法语点了一份椒盐螃蟹,一份酸汤煮鱼。

“我一个人,您推荐配什么酒呢?”

“天气实在炎热,小店的冰啤酒很受欢迎,刚卸下车还没进冰箱,新鲜的很,先生要不要尝尝?”

“我有一位很懂法餐的朋友说,地道的海鲜一定要搭配卢瓦尔河谷的干型白葡萄酒,不挑年份了,请您为我上一杯吧。”

想起明楼,明诚不自觉嘴角带笑。

“先生说笑了,现在是战时,我们小店哪里能进到这样的好酒。”经理保持自己的微笑。

“钱不用担心,请到后院的酒窖里帮我好好找找吧。”

明诚放下菜单,修长的手指交握,直视经理的眼睛。

经理的笑容消失,“先生消息灵通,不过酒窖是我们老板的私人收藏,并不对外营业。不过今天碰巧老板在,我们老板也喜欢先生这样有品位的朋友,不如请先生一起去酒窖品鉴一下。请,”

经理的语气强硬不容拒绝,可明诚看上去并没有要拒绝的意思,起身跟着经理往后院走。

穿过七拐八拐的的包间走廊,明诚被带进一个电梯轿厢,经理站在明诚的身后。

电梯缓缓下降。

不知离地面多远,阴冷的地下让明诚打了一个寒颤,却没有露出丝毫畏惧。

电梯停了,明诚走出轿厢,外面一片黑暗。

黑暗中迎面而来一股拳风,明诚灵巧躲过,瞬间被四个人卸去他的反击能力,脸被重重压在地上。

一股不见天日的霉味窜进明诚的鼻腔。

“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明诚嘴里的布条被抽出,四肢被铁链紧紧锁住。被强光照着,四周的黑暗夺取了明诚的全部视野。

“我在黑市的一个本地情报掮客那买的。”

“情报贩子呢?”

“被我灭口了。”

“你是日本人?”

“我是中国人。和你们一样,抗日的。”

“你身上的枪伤怎么回事?”

“39年刚来西贡的时候,为了一张去上海的船票被当地黑帮算计了。”

“你来西贡的目的是什么?是谁派你来的?”

“我是共产国际巴黎小组的成员,在巴黎留学期间加入共产国际,39年奉命调入上海站。上海沦陷后我坐的船只能到西贡,为了上日本人的船去上海,被人暗算,走不了了。所以我创办公司掩护身份,等待时机。”

“代号。”

“彩陶。”

“你的入党时间和过程。”

“1933年,我通过巴黎地下学生组织入党,介绍人是我在巴黎中央理工学院的同学苏珊,她是波兰人。入党后我被编入巴黎交通站,负责把前线暴露的特工通过东欧转到列宁格勒。”

“说下去,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这对甄别你的身份有好处。”

“1935年,我的上线叫贵婉,代号茶缸。巴黎交通站遇袭,茶缸牺牲,我是她最后一个送到列宁格勒的特工。”提到贵婉,明诚的声音依然哽咽,被强光照干了的眼睛流不出一滴泪。

“同年我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受训,1937年返回巴黎,继续学业。1939年被派往上海。”

明诚舔了舔早就干涸的嘴唇。

这是已经是讯问他的第十一个声音。

已经三天了,常年严酷的训练让他记得时间,可训练并没有使他的肉体进化到不需要食物、水和睡眠。明诚的体力严重不支,他被不同的人反复询问这些问题,他们妄图从他口中获知任何前后不符的致命细节。

沃尔科夫拿着紧急从共产国际总部调来的彩陶档案,他就站在离明诚一步之遥的黑暗中。明诚舔嘴唇的动作落在他眼中,他用手上的素戒指无意识敲在这份档案上。

已经接近身体极限了。很好。

沃尔科夫经历过大清洗,又在敌后工作十余年,见过太多意志坚定的同志和敌人。他像一匹西伯利亚的雪狼,掉入他怀疑圈的猎物鲜有幸存。即使在热带,他也总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

审讯是他的看家宝,懂审讯也让他一次次幸存。

审讯桌的两边,他都没少坐过。

敲击声并无规律,却不间断,沃尔科夫没有在明诚脸上找到能让自己兴奋的那种焦虑。

他深蓝色的瞳孔肆意攀爬过明诚的轮廓,明诚被抓已经三天了,虽然条例要求甄别期间不能用刑,却要上一些必要手段。

除去了刑的讯,并不好抗。

明诚不喊冤不叫屈,也从不索要水和食物。安安静静,问什么答什么,好像他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感情。

明诚让他想到自己在中亚工作时见过的一种青瓷,在沙漠里仍能散出冷光。

他真希望明诚是自己同志。如果有这样的敌人,抑或是盟友也不行。这样的人不能完全掌握,本身就太可怕了。

沃尔科夫上前一步,将强光调暗。

眼睛适应了新的亮度,看清桌子上放着的照片,明诚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和尴尬,甚至一刹那的慌乱。

沃尔科夫终于找到了点让他满意的东西。

一份用俄语写的情书,青涩而热烈。

那是他写给明楼的第一份情书。

巴黎雪夜,明楼明诚身份大白。在火车站台送别时,明诚借贴面礼,轻啄了明楼的嘴唇。

明楼愣在原地。

明诚在伏龙芝拼命训练,也无法把明楼甩出脑袋。

少年人的情窦初开是藏不住的,明诚把这些情窦藏在一封没有收件人和落款的情书里,悄悄投进了列宁格勒街角一个上世纪就弃用的邮筒。

“解释。”沃尔科夫并不准备让明诚喘息。

明诚迅速恢复了冷静,“我……这是我在伏龙芝学习期间,写给苏珊的……”

“为什么没有向组织报告?”

“我是一名战士,这样的情感是不成熟的,对苏珊同志和组织都是不负责任的表现。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耽误苏珊同志的前途,并不是有意隐瞒组织。”

一个年轻人常犯的错误,一个女人。

沃尔科夫感受到一种职业性的满足。

“你的直觉是对的,我曾经见过多少人因为更小的事消失了。”

沃尔科夫走出黑暗,对上明诚略显戒备的眼神。

“你的归队手续完成了,欢迎来到西贡。”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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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这次离开上海太突然,本来只是为了护送大姐到南通的联络点,之后就返回。大姐手上有一条西贡到上海的运输线,西贡紧张,组织需要明诚亲自去疏通这条线。

并不是非明诚不可。冒险调用明诚的最大原因是共产国际。

伪政府里明诚只是员工,所以他战前在共产国际的身份并未暴露。为了继续潜伏在共产国际内部,明诚需要把自己的表面身份和明楼、和上海彻底切割。

西贡是最佳选择。

原本只是离开明楼几天的任务,生生被拖成了半年多。

6月,明长官率新政府经济司官员到香港开会。

酒店房门刚打开一条缝,明楼发现自己房间有人。

明楼的心提到嗓子眼,拿出配枪,轻推房门。

他已经交出了全部权力,特高课各部长官和各路汉奸他都已经挨个上供,上海应该不会有人舍得要他性命。那会是谁呢?难道是日本军部或南京方面?

厅里没人,明楼向卧室挪去。

卧室门口摆着酒店送的欢迎果篮,越过果篮,明楼看见床上的被子有个鼓包。

收枪放心。

明诚从被子缝投出狡黠一笑,明楼大步流星,低声怒视明诚。

“你不要命了!万一有人跟踪我进屋怎么办?”

“明长官现在可是日本人的钱罐子,哪个不长眼的敢过问到明长官被窝里?”

明诚支起身子跪在床边,与明楼一边高。

明诚噙住明楼嘴唇,交换一个长吻。

恋人安好的信息安抚着明楼明诚的心,妥帖地熨好每一个因日夜担忧产生的褶皱。

明诚先结束了这个吻,捧着明楼的脑袋认真地说,

“大姐安全。我得去趟西贡,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回上海,具体时间还没办法确定。”

明楼的火被这个吻勾起来了。

三个月了,他要趁饿死之前好好饱餐一顿。

一室潮热。

荒唐到后半夜,明长官靠在床头打酒店的电话叫宵夜。

两人份。明长官为国效力,彻夜办公,就是十人份新政府也报销得起。

明楼的体型自带说服力,没人怀疑。

明诚翻身面对明楼,眼睛亮亮的。

“大哥,你猜我在南通见到谁了?”

“蒋介石。”明楼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一进门就被明诚调戏,胡说一句总算找回了一点做大哥的尊严。

“大哥你真没劲。”明诚撇撇嘴,“哎呀,有些人的偶像自己没机会见,倒让我抢先喽。”

“克……克农同志见你了?”明楼突如其来的口干。

这小子说的对,他确实嫉妒了。

明诚一骨碌坐起来,“明楼同志,我现在向你传达组织的最新指示。上海斗争残酷,为了确保安全,眼镜蛇无限期静默,保持常态。待战后,建奇功。”

明楼郑重点头,“我离开76号之后,夜莺也跟着撤了,她一个人在电讯处太危险,已经转移到后方。等你回到上海以后,如有需要,还是老办法跟上级联络。”

“是。大哥,克农同志务必让我传达给你,我们的身份作用很大,未来中央最需要的不是战术情报,而是战略情报。”

“战略情报……”

明楼起身在房间里转了半圈,端着茶杯坐在明诚旁边的沙发上,明诚的目光追随明楼。

“现在世界上所有的战场都连成了片,我辞去特务委员会的职务之后,多出来很多空闲时间,每天都在看报。日本人在中国已经难以为继,陷入僵局,而这对日本人来说非常不利。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启,收益减少必然会开启下一场战争。”

“下一场战争?大哥是说东南亚?”

“不,东南亚日军是势在必行了。我算过了,这些目标根本不够填补日本经济。我目前判断,他们的野心会更大,应该是一北一南,两个方向中的一个。”明楼眼神锐利。

“北边无非是西伯利亚,关东军近期一直在搞特大演练,这不是秘密。南边……”明诚眼睛瞪大,“大哥是说,太平洋?”

“不错。”明楼颔首。

“日本人疯了?他们真敢去打美国?”

“战时经济只有这一条路,正是因为没疯,才只能沿着这条看似有解的路接着走下去。只是目前,日本内部还在争论,海军主张南边,陆军主张北面。我们还无法得到确切情报。”

明楼叹口气,“目前我保持静默,也只能做些分析工作了。”

“大哥,”明诚想出言安慰。

“没事,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切为了最后的胜利。”明楼眼神坚定。

“大哥,还有一件事。我离开上海这么长时间,再回去总得需要一个理由。”明诚等着明楼的指示。

明楼伸手放在明诚左肩,大拇指围着着那个伤疤画圈。已经过去4个月了,伤口愈合大半,不像刚开始那样狰狞,照看得宜,缝合优雅。

是明楼的杰作。

或者说,这个人也是明楼的杰作。

“我们兄弟不和的戏接着演下去就好,你去找特高课新任课长林秀澄,告诉他你肩上的枪伤是我打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诚低头思索,“你是说,我去当林秀澄用来监视你的棋子?”

“没错,需要我详细讲讲吗?”明楼点头。

“不用,大哥放心。”明诚胸有成竹。

明长官率队离港后的半个月,香港各大高端赌场出没着一个吊着左臂的公子哥,上海口音。出手阔绰,夜夜笙歌。

这个人在香港这片深水池也并未翻起太大的波浪,乱世最不缺穷奢极欲的公子哥,谁也不知道死亡和破产哪个先来。

横竖没明天。

明楼说过,一直能赢不算赌王,真正的赌王是想输多少就能输多少。

明诚不是赌王,只能算他数学挺好。

天赋加明楼的手把手教导,足够让明诚把波诡云谲的香港赌场当做玩物。

明公子哥输的裤子都快当了,换个身份,青瓷再去把裤子赎回来。

明诚是明楼亲封的貔貅。

一个多月下来,金条填满了一个小皮箱。

明诚带着金条到西贡。

换个城市接着赌。

七月的西贡刚刚被日军占领,这让潮州帮的老大阿叔非常头疼。走私船已经是第三次被日军截了,连人带货都归了日本人,这营生馋得阿叔流口水。

狗娘养的鬼子。

阿叔正心烦,楼下看场子的马仔报上来一个让他更心烦的消息。

楼下有人砸场子。

阿叔抄起一串檀木,蹬上一双黑布鞋,“把人带到香堂去。”

“是。”

明诚被五花大绑送到二楼暗室。高档的宝蓝色丝绸西装被揉得皱皱巴巴,已经熨不出来了。头发留到脑后,让明诚烫了些十分风流的小卷。香水是高档品里难得让人生厌的气味,明诚着意喷了好多,把自己喷成一只花孔雀。

长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绸布衣裤的中年男人,一条刀疤从左眉心延伸到鬓角,正慢条斯理抽着雪茄。

“误会,都是误会,阿叔,我不懂规矩,您放我一马。”明诚卖力漏出十足谄媚的笑。

“放你?半个小时你赢了多少?”明诚讪讪闭嘴。

“我看你这大陆仔胃口不小啊,送你去喝点海水探探胃口再说。”说着阿叔招呼身边的马仔。

“别,别,阿叔,我不是砸场子的,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交朋友的。奈何人生地不熟,没有能搭上您面子的中间人,听街上的小混混说,这个时间来大世界赌场一定能见到阿叔,只能来碰碰运气。阿叔您老千万不要与我这小辈计较。”

“交朋友?”阿叔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你有意思,要是平时我还能留你一命。可惜今天你撞枪口上了。”阿叔语气加重。

明诚不敢再打哈哈,“我刚从香港来,听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尤其在水上。我今天赢的钱,就当是给阿叔的见面礼。我这还有一份重礼,或许可以解阿叔燃眉之急。”明诚示意自己西装内袋。

阿叔思索片刻,眼神示意马仔去拿。

打开信封,是一份日本缉私队的巡逻和交接班次时间表。

明诚毕恭毕敬,“阿叔,我陈遇做生意是最讲信用的。这条财路是真是假,我口说无凭。您大可派条小船去验证。我就住在您的大陆皇宫酒店,如果我的情报不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准了,我们再谈下一步合作,如何?”

阿叔混了四十多年,不知道明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看这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不像什么人派来的。相信他一次也不损失什么,阿叔并没有给明诚松绑,叫了两个机灵的把明诚送到大陆皇宫酒店,嘱咐马仔在房间门口盯着。

第二天,阿诚被请进了阿叔的办公室。

“陈老弟,”阿叔声如洪钟,明诚刚一只脚踏进办公室,阿叔就站起来笑脸迎接,“昨天怪哥哥鲁莽,大水冲了龙王庙。不知老弟现在哪里高就啊?来,坐下说。”阿叔和明诚坐在沙发上,好像昨天的剑拔弩张从没发生过。

“谈不上高就,也就是跟日本人做点倒手生意。”明诚熟练端起狗汉奸的架子。

“后生可畏啊。”这个陈还有军方背景,怪不得轻易拿到日本人的巡逻情报,幸亏自己昨天没把人得罪透,阿叔心里一阵后怕。

“阿叔客气了,既然水上的生意阿叔已经摆平了,我们谈谈下一步合作?”

“陈老弟气魄非凡,可哥哥我有一事不明。现在西贡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陈老弟如果与军部有这样的交情,又怎么会愿意屈尊跟我们潮州帮合作呢?”阿叔在刺探明诚的虚实。

“日本人给的东西不实惠,我来西贡,只为赚钱,自然得先来拜见阿叔这座码头。至于政治,我并无兴趣。乱世之中,只有金条美元才靠得住啊。”说起金条美元,明诚的眼睛冒出由衷的星星。

“陈老弟爽快!我能感觉到,和陈老弟的合作会相当愉快。需要阿叔做什么?”阿叔大手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手里有不少情报,这阿叔您也知道。我也有不少朋友,需要一些情报。我想请阿叔帮我找个中间人方便我交易。孝敬您的和弟兄们的车马费我分文不少,怎么样?”

“没问题。”黑帮本就与不少情报贩子有来往,何况明诚出手阔绰,阿叔不假思索地答应。

“还有一事相求,交易情报难免遇到难缠对手,请阿叔帮我找两个身手好的兄弟跟我一起去,我也好放心。”

“这更是小事情,老弟放心。”

阿叔抬手招呼马仔,“你去安排一下。”心眼一动,有了新主意。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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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陷了的西贡与上海并无太大区别,十里洋场换成了类似香榭丽舍的卡蒂纳街。空气中混合着咖啡、法式面包和鱼露、热带水果的气味,高大的榕树、高级时装店和咖啡馆,让人感到身处战前繁华的巴黎。

可这繁华却不入明诚的眼。或者说,就连当年的巴黎也从未入眼。

他只能听到远处华人区底层孩子的哭声,更远处黄土高原上孩子的哭声,漂洋过海的,英国露天煤矿里日夜无休的十一岁孩子的哭声。

明诚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十岁那年大哥用斧头为他开一条生路,手把手开蒙送他去法国。

刚开始明诚总会感恩,他遇到了自己的大哥。

再多读了一点书,这种感恩却转变成了痛苦。

还有多少孩子没有遇到自己的大哥?

在上海,明诚熟稔大哥书柜里的每一页文字。在巴黎,明诚翻遍塞纳河两岸的旧书铺。

他日夜苦寻古今圣贤之法,急得嘴角长满火泡。

他找到了。

20岁那年,明诚捡起大哥救他那天拿过的斧头,又举起一把镰刀。

明诚想起14岁读白居易,“路喧歌五裤,军醉感单醪”。讲的是越王勾践大胜,把庆功酒倒入大河与将士同饮。

明诚不是王,也从未带兵打仗。

大哥送给他最好的礼物,就是自由。

明诚把这份礼物倒入海洋,与天下孩子同享。

明诚穿过繁华,走进大世界赌场。门口有人接他进了建筑深处的一间VIP室。

来接他的两个马仔描龙画凤,每个人的块头都是明诚的两倍大。仗着明诚听不懂潮汕话,在背后冷嘲热讽。

明诚一个自作聪明的外来户,送上门的羊羔不吃白不吃。

阿叔选择在大世界交易情报,第一是确保他在自己地盘不敢闹事,第二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第三最重要的是,摸清他的交易方式,黑掉他的所有资产。

这种轻松拿功劳的事,阿叔派出的自然是心腹。

明诚听出马仔言语里的揶揄,心里轻笑,这老东西还挺看得起他,派这么两块料来处理他。

进到VIP室,情报贩子铁齿已经在房间里了。

明诚摆出坑梁仲春的劲头,砍价买下一份日本海军后勤部门近期的私人采购清单。

马仔了然,这大陆仔果然是在日本军部做生意,路子正。真眼馋啊,可惜阿叔不留他。

明诚掏出汇丰银行的支票本。

阿叔猜的果然不错,明诚不敢带着金条来,肯定用的是支票。

情报贩子铁齿看到明诚掏出支票本,看出了明诚的经济实力,眼睛放光。

“陈先生,咱们以后少不得来往,我免费送您一条消息。最近有一帮从北边来的俄国传教士,神神叨叨不像好人,在华人区四处打探港口和铁路情况,好像还想买仓库,也想在水上生意分一杯羹。我看他们就是一堆穷鬼,没什么油水。您家大业大,做生意得提防着点,别坏了您的大事。”

明诚心里登时警铃大作。

共产国际在远东经常使用的掩护身份就是东正传教士,西贡沦陷他们一定缺少消息渠道,却不知道已经暴露在了情报贩子的视野里。如果这条情报让日本人察觉了,对西贡站来说是致命的。

明诚回神,准备套话,“俄国穷鬼?。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港口活动的?我可不想惹上麻烦。”

“就昨天的事。陈老板放心,他们笨得很,连码头管事的手下都不认识,一看就是刚下船的雏儿,找我打听完价就吓跑了。我看成不了什么太大气候。”情报贩子眼珠乱转,“陈老板有发财生意可别忘了我,我随时恭候。”

明诚了然地点点头。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潮州帮,没想到意外得知共产国际的情报,如果这个情报被日本人察觉了,对西贡站将是毁灭性打击。

现在看来情报贩子和这两个马仔都不能留了。

明诚低头签单,两个马仔在明诚背后眼神交流,等明诚将签好的支票递给铁齿,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马仔已经堵住了门口。

“铁齿,阿叔吩咐过,支票我们得带走,需要借陈先生签名一用。你那份出去会有人给你。”

铁齿转头同情地看向明诚,手伸进口袋去掏支票。

很快他就同情不起来了,因为他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明诚一手撑过桌子,飞起一脚,咔吧一声脆响,高档皮鞋精准踹碎了他的下颌。

不好,被大陆仔算计了!

离门口最近的马仔转身去开门,明诚借飞踢的作用力闪到他面前,背对房门,顺势掰断他准备开门那条胳膊,另一只手拔出匕首,手腕一翻,自下而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略过腋下,稳稳刺入颈动脉。

电光火石之间,当身后的马仔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明诚就势把门口那人的尸体推向扑面而来的对手,制造了一个短暂的视觉盲区,低位扫踢对方惯用腿的膝关节侧面。在他失去平衡跪地的瞬间,脖子上同样位置也印上一个血窟窿。

明诚顺手把抽出的匕首扎在情报贩子的心脏上。补刀是杀手第一课。抬手拿走支票。

一场极致的、单方面的杀戮。

赌场的VIP室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没人会在意这微弱的打斗声。

明诚的苏联教官曾评价他的格斗风格,他凭本能杀人,从不屑于摆弄花架子,致伤致死,目的性极强。

遇见大哥之前的那些年,他靠本能保护自己;遇见大哥之后,他用本能保护过姐姐的名誉和明台的尊严。斗是他的本性,大哥都知道,大哥喜欢。

明诚来过这里三次,早把这栋建筑摸个透。他穿着服务生的衣服从服务通道离开这栋大楼,除了人命,还带走两样礼物,他准备送去正在宝珠夜总会开业仪式的阿叔那里。

剪彩仪式结束,宾客进到金碧辉煌的大厅参加晚宴。

阿叔众星捧月,正端坐沙发中央,西贡名流悉数到场围绕左右,帮派头目、腐败官员、商会代表轮番敬酒祝贺。

手下不断将贺礼呈上来,大声呈报。

“亨通商会奉上金佛一座!”

“富顺公司送上古画一副!”

宾主尽欢,五毒俱全。

一个马仔端着全场最精美的一个礼盒,献宝似得捧到阿叔眼前。

“阿叔,有位陈先生恭贺您发财。”

阿叔一时想不起哪位陈先生,宾客俱在,他展颜欢笑,亲手打开这个礼盒。

艳红的绸布上赫然放着两只左手拇指,颜色惨白,上面有两个纯金扳指,昭示着手指主人的身份。

阿叔笑容瞬间凝固,一把摔下礼盒大怒,脸色铁青。

在场宾客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场子瞬间由喧闹变为死寂。

一声尖锐的电话铃划破了凝固的空气,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了电话。

马仔下意识接起电话,浑身抖似筛糠,对阿叔说:

“阿叔,找……找您的……”

阿叔感觉浑身血液凝固了,机械地接过电话,里面传来明诚的声音。

“阿叔,一份薄礼恭贺您开张大吉。合作的事继续,需要的话会让你知道。再耍花样,下次盒子里装的,就不是这两个脏东西了。”

电话挂断。

明诚的声音平稳有力,不疾不徐,阿叔似乎能看到明诚那张脸上带着笑意。

第二天,全城搜捕无果的消息传来,祸不单行,走私路线的窟窿也被日本人堵上了。

潮州帮彻底臣服。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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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给南储贸易公司在港口里搞到一间办公室。

这对明诚来说并不难,他在上海和梁仲春一起做的生意,反过来再跟港口公司和海关做一遍就是。

跟共产国际接上头以后,沃尔科夫判断明诚在南储贸易公司的掩护身份作用很大。明诚的任务是监控日军运输船到港频率和货物类型。

明诚合理游走在码头装卸工和调度之间,游刃有余,适时递烟。

情报基本到手。

一趟活下来,明诚请几个工头吃饭。

明诚出手大方,货源又稳定,几个工头多喝了两口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做完小野先生这单,兄弟们估计又要等个把月才能接到活儿了。这世道,有把子力气也卖不出去。”一个工头叼着烟跟明诚抱怨。

明诚给工头把酒添上,“怎么会,我看海军码头最近船来船往,你们没在那边搞几个单子?”

“别提了,我同乡上礼拜刚干完,工钱是给的高,可是查的太严了,不光要日本人作保,还要工人一个一个按手印。大货全是又高又沉的油桶,还都是崭新的。海军亲自盯着装卸,兄弟们都没个捞偏门的机会。小野先生有没有那边的门路?”

“我哪有那个本事,也只能在民用港这边混口饭吃。不就是些新油桶吗?怪金贵的,还怕咱们兄弟磕坏啊?”明诚拿起筷子吃菜,像是聊家常。

“这批油不知是什么来头,油桶跟本地炼油厂用的油桶,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密封圈看着都特别复杂,海军派来的技官不许任何人抽烟,搬运的时候还要缠上棉布。又麻烦又怕担责任,一天到头也卸不了几桶,兄弟们累的腰酸背痛。听说光这个月,还有好几大船呢。”

“既然辛苦,就别为了那点钱去凑热闹了,搞出差错来可就麻烦了。”明诚顺着往下说。

“小野先生你不知道,除了油还有一种木箱子装的铁疙瘩,看着像是什么机器的零件。真有本事的工头才不在油桶面前耗呢,都跑去卸这种木箱子了,比油桶放心多了。”工头眼里冒出精光,期待地看着明诚。

“咱们管他海军码头运什么,我这下个月又来一批货,这次合作的不错,你还给我找些手脚轻快的工人,工钱还像这次一样给你结的利索。”明诚像是已经喝多了,听不懂工头的暗示,大手一挥豪言壮语。

送走了几个喝的烂醉的工头,天已经黑透,连星星也没有。

明诚的眼神恢复清明,逐渐冷峻。

新油桶,特殊的密封圈,禁烟禁磕碰,随之而来的奇怪零件。

西贡就有炼油厂,为什么要从日本本土运过来这种奇怪的油料?

明诚想起6月在香港与明楼见面时,明楼说过的一南一北两个方向。

西伯利亚的坦克用的特种燃油,需要低温下保持流动性,这确实是西贡炼油厂无法达到的工艺水平。可是这种低温特种油并不需要精密包装,普通铁桶运输即可。

工头说的那种特种油,只可能是昂贵的航母或者飞机用油。如果日军下一步的动向是南方的话,那些奇怪零件很有可能是飞机或航母的常用备件!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些信息还不够,他需要亲眼看到货物唛头上的目的地,需要海军基地的运单才能真正确定。但是他已经隐隐知道,这个情报如果证实,就是特等重要的战略情报。

明诚需要马上把自己的推断上报组织。

组织连夜上报,回电青瓷时天色已泛白。

【照准。药方交给大伯,誊抄一份带回家。注意身体。】

明诚穿着合身的海军制服,熟门熟路走进海军俱乐部。

潮州帮老老实实帮明诚做了海军证件,战战兢兢供奉这位他们惹不起的爷。

没人敢过问陈先生的事。

证件做的挺真。明诚满意。

海军俱乐部定期举办剑道大赛,海军大楼倾巢出动,这是明诚的舞台。

他假装独自前来,左转右转,走到他早就盯上那人的身边。

酒过三巡,这个档案员被明诚喝到了桌子底下。

明诚端起面前的清酒,飞速浏览了一下海军俱乐部里的人,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赛场中央,少部分人躲在阴暗角落里对着身边的女人上下其手。

很好,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拿起海军统一发放的文件包,替换了对面已经烂醉如泥的档案员的文件包。起身走进卫生间。

文件包里有一份本月的航运报告,一份多联复写的当日运单。明诚飞速用微缩相机拍下航运报告和当日运单,从多联复写纸里,抽出一张字迹最清晰的单子放进口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换回文件包,他抬手示意服务员帮忙把自己喝多的同乡送回宿舍。

明楼说得果然不错。

刚才拍摄航运报告的时候,明诚一心二用看到了上面的目的地,那是南太平洋上的日本军港。

情报指向已经非常明确了。

明诚走到一群技术军官隔壁坐下,他们穿着技术部门的军服,聊完剑道和女人,开始发牢骚。

一个军官十分烦躁,“吴工厂的熟练工都快被抽空了!上面一道命令,就要新组建5个‘空整备班’,每班50人,全是经验丰富的发动机和机身维修员。要的这么急,那些工人又一个比一个笨,我们哪能培训得过来。”

另一个军官压低声音,“你就知足吧,人都给你配齐了,照课程表教学就是,你操什么心。我们为这两艘新航母南下都连续加班两个星期了,光人员花名册和技能清单就整理了厚厚一沓,来之前才派秘书交到山口长官办公室。估计咱们也在这待不了多久了,不知道南边那些小岛上,还能有这么地道的清酒吗。”

莺歌燕舞,觥筹交错,海军大楼防卫松懈。

明诚按图索骥,轻松拍到了整备班花名册和航母人员配置。遵循共产国际的情报偏好,明诚撕下一小块带有页码和印章的文件原件,小心放进内袋。

做到这里,明诚非常清楚为什么组织让他把情报原件交给共产国际了。

苏联西线节节败退,德军都快打到莫斯科了,可斯大林放在远东的十几个师迟迟不敢调回,仍然与驻扎在中国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对峙。不过,要想完全证实日本的太平洋方向扩张,仅仅靠文件这种间接证据是没有说服力的。

明诚需要再一次冒险,直接进入港口,给货物拍照。

正值中午,海军港口的日本军官和监工要吃饭,装卸工三三两两聚在阴凉处打盹。

明诚拿着文件夹,不耐烦地走向他的目标货物。

他拿出一台日军常用的办公相机,光明正大对着不同货物外箱上的唛头拍照。

唛头上清楚写着目的地,南太平洋的军事基地。

一个低级监工吃过午饭提前来到了港口,看到明诚拿着照相机,想例行询问。谁知刚一张口,就被明诚用流利的日语怼回来。

“这是舰政本部的检查!发往吕岛的这批货物记录错误,必须拍摄证据照片!你的上司是谁?”

明诚摆出一副嚣张官僚的样子,低级监工登时噤声。

明诚借着官威继续耍威风,“你,”他使唤一个工人,“去把这几个箱子给我打开,我要抽查样品。”

工人用越南语暗骂一句,找来撬棍配合明诚打开。箱子里装的都是丛林作战服、蚊帐、抗疟疾药、短筒皮靴,除了一些常用飞机航母备件以外,还有专为登陆战设计的轻型两栖坦克。明诚的心里翻江倒海,却不动声色、堂而皇之地一一拍下。

情报到手,明诚准备撤离。

可是低级监工怕担责任,趁这功夫已经叫来了自己的长官,海军长官看明诚来头不小,恭恭敬敬,“抱歉,少佐先生,这里是重要物资存放地,可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和许可?”

“许可?你以为舰政本部的临场检查需要谁的许可?”明诚皱着眉头,出示军官证,“这是给“翔鹤”“瑞鹤”两艘航母准备的物资吧?如果因为装卸运输过程出了问题,你来为前线负责吗?”

明诚走上前,用文件夹指着其中一个箱子,“刚卸下来的货物你们就直接放在土地上?”明诚严厉训斥。

“这个防潮包装的规格只能放在水泥地或木托盘上,现在是雨季,在这种湿度的土地上直接堆放,精密度会大打折扣你们不知道吗?”两个官员低头不敢出声。

“真不知道现在港口都是一些什么蠢货在管事,立即提交整改报告!”

“是!属下马上整改。”级别高一点的官员双手递回明诚的证件。

明诚把东西放进文件包,怒气冲冲地离开港口。

明诚想起王天风回上海的时候,明楼生气说过自己在秘书处专学打官腔。

当时他们为明台担心,大哥语气不善,可事后谁也没再提这事。

跟谁学谁嘛。

明诚觉得这算夸奖,大哥生气还能记得夸人,他超爱。

Chapter 5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所有情报就绪。

已快进入九月,区别于上海秋季的干爽,西贡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闷热和潮湿让人难以喘息。距离酒店不远的西贡河浑浊奔腾,替明诚演奏归乡的急切心情。

明诚坐在大陆皇宫的餐厅,享受难得的下午茶。

只要把情报交给共产国际的接头人,就可以回到上海,回到大哥身边了。

组织会派一名同志,假装他的名义定期活动,替他完成任务,瞒天过海。

接头人出现在街角。

两个不速之客也出现在明诚视野里。

接头人被跟踪了!

明诚来不及多想,飞快起身离开餐厅回到房间,径直走到电话旁,拿起电话就拨海滨排档的订餐电话。

只响了三声就有人接了,正巧是那天的经理。

“您好,请问需要订餐吗?”

“我是大陆皇宫酒店的住客,房间号231,刚送来的贻贝掺了沙子,你们厨师今天到底有没有上班?”

“实在对不起先生,我们没料到海水突然涨潮,请您稍等我去后厨问一下,其他的海鲜是否品质过关。”

两分钟后。

“先生,我问过厨师了,只有贻贝带沙,其他海鲜都正常。是否要重新派人给您送一份?”

“不必重做了,沙子我自己处理,你们随后换换海鲜供应商吧。”

“好的先生,我们一定更换,祝您健康。”

明诚松一口气,联络点暂时安全。

接头人应该是出门之后才被盯上的,明诚撩开房间纱帘,观察楼下的露天餐厅。

只有两个便衣,接头人正在不远处等待明诚,还未发现自己已经被跟踪。

敌后的环境就是如此恶劣,一个不恰当的衣着,一句不合理的问话,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地点,随时有可能被怀疑。

明诚心里迅速有了计划。

他把军官证揣进口袋,走出房间门。

明诚到达露天餐厅,并没有看接头人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便衣身边,用流畅且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压低声音说道:

“混蛋,你们的上司是谁?差点毁了军令部的重大行动!”

两个便衣见明诚气势如虹,被突如其来的斥责搞懵了,下意识要立正,明诚加重语气低声斥责,

“蠢货,不要敬礼,你们想打草惊蛇吗?”

明诚递上自己的军官证,“现在这里由我接管,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其中一个便衣还回明诚的军官证,“抱歉少佐,我需要向特高课汇报一下情况。”于是走向餐厅的电话。

明诚刚一走向便衣的时候,接头人就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自己被这两个人跟踪了。

就在明诚短暂吸引了两个便衣的注意力的时候,接头人正若无其事慢慢往预定的撤离出口靠近。

此时仍然站在原地的那名便衣发现了接头人的移动,他试图提醒明诚:

“长官,目标好像要……”

就在便衣分神的一秒,明诚毫不犹豫出拳重击了便衣的喉结,巨大的瞬时冲力扭断了便衣的脖子,当场死亡。

另一个便衣大惊失色,一边后退一边掏枪射击。枪声打破了大厅的平静,人群四散尖叫着逃奔,明诚毫不恋战,掏枪迟滞对方的进攻,一把捞住接头人,盾入服务通道后门,跳上早就准备好的汽车,绝尘而去。

后面没死的那个便衣开着警察的巡逻车,死死跟在后面咬住明诚。

“你暴露了,联络点暂时还没暴露。这是情报,你现在拿到酒窖,然后让他们立刻送你离开!”

明诚的命令简单迅速,一边把油门踩到底一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情报。接头人接过情报放好,迅速脱掉外衣,换了发型,又拿起车里一副早就准备好的眼镜,改变了行头。

明诚一路向东,故意把车开进酒店附近七拐八拐的小巷,看准一个拐弯时机,大喊:

“跳车!”

接头人迅速跳下汽车,混入四散的人群,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明诚把车开回大路上,踩死油门往前冲,路的尽头就是咆哮浑浊的西贡河!

明诚感到身体突然悬空,连车带人重重地摔进了西贡河里,一个浪花打来,车瞬间被湍急的河流卷走。

徒留挤满岸上的日本军警。

明诚传回的情报被共产国际评级为极具战略价值,日夜兼程通过全球站点送往莫斯科。

斯大林和朱可夫在克里姆林宫听取苏军总参谋部第四局长官的汇报,他们在日本军部的王牌间谍佐尔格发回重大情报:日本最高统帅部在东京开会,作出“不向苏联宣战”的决定。

还有一条,美日谈判破裂。

斯大林在犹豫。

佐尔格6月曾预警莫斯科,德军将对苏联开辟第二战场,可并未引起总参谋部的重视。现在德军用钳形攻势在东欧平原肆虐,坦克碾碎国界线,正以雷霆之势步步逼近莫斯科。如果当时听信了佐尔格的情报,历史便可完全扭转。

可即便佐尔格的情报真实,斯大林也无法仅通过一个随时可以朝令夕改的决议,做出如此重大的战略调整。万一日本人再次北上进攻,西伯利亚空虚,日俄战争的噩梦就会重演,苏联将永远失去远东。甚至更惨烈于三十多年前,今天的苏联将腹背受敌,即使斯大林再有十个朱可夫也挽回不了这样的损失。

正在斯大林反复犹豫之际,共产国际一名代号彩陶的情报员,发回了一手的详实情报。

斯大林详细看过苏军总参谋部关于西贡情报的报告,那些一手的照片刺激着斯大林跳动的神经。

“撤回来!把远东的坦克师全部给我撤回来!一辆也不留,全部给我回到莫斯科来!”

斯大林把照片重重摔在办公桌上。

西伯利亚大铁路日夜繁忙,铁轨被连绵不绝的车厢摩擦得通红,即使是西伯利亚的冰雪也难凉。

1941年11月7日,寒潮降临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泥泞的土地终于冻结,德军的坦克恢复如常。他们不知道的是,风尘仆仆的西伯利亚师团已在凌晨集结,参加了那场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阅兵。他们带来西伯利亚的酷寒,高唱着《神圣的战争》,全副武装列队走过红场,直接开赴距离红场仅几十公里的前线。

喀秋莎如星雨一般落下,她轻吻这片黑土地,露出牙齿撕碎了德军闪电战不可一世的神话。

神圣的卫国战争,终于取得第一次胜利。

西贡站站长沃尔科夫调回苏联述职,立功受奖。

西贡站彩陶,授苏联红星勋章。

只是明诚的亚洲人面孔,暂时不方便调回总部工作。

明诚在西贡搅弄风云,特高课全力追查这个当街杀人的小野二郎,一无所获。刚刚更换基地的西贡站为了保护功勋卓著的彩陶,要求无限期静默。

没人知道,明诚早就悄悄离开了西贡,早已身处几千公里以外的上海。

Notes:

一个小彩蛋

西贡的江湖上流传着一个关于陈先生的神话。潮州帮的老大阿叔在自家剪彩仪式上被人威胁,倾巢出动也没能找到来去无踪的陈先生。在拿到一张军官证之后,陈先生从此蒸发。阿叔觉得陈先生根本不是普通商人,肯定是日本特高课或者某个情报机构的超级特工,现在任务完成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调走。阿叔一阵后怕,幸好当时没找到他,真找到了,可能被灭口的就是阿叔自己了。阿叔自己非常相信这套说辞,他也需要对外如此宣传,以挽回他夜总会开业当天丢掉的面子。吃过晚饭,明诚正在洗碗。明楼拿着一份西贡报纸走过来放在明诚手边,从背后抱住明诚。“陈先生威名在外啊。”明楼用胡茬磨蹭明诚的脖颈。“这报纸你还看不看,不看我收起来下回擦玻璃用。”明诚甩干净手上的水珠,拉着明楼的手回房间。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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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朱徽茵撤退,留下一句无限期静默以后,明楼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组织的消息。

难得的,明楼没有任何事情要做,一个繁忙的陀螺突然停转,甚至恼人的头疼病也不知所踪。

半夜梦醒,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的前半生是场梦,组织,军统,日本人,都不存在。

只有明家客厅里的座钟是真实的。

那钟慢了一分钟。

明楼却不准备去拨,他要等那个人回来亲手拨。

自他们上次在香港见面,又是四个月过去。

明楼枯坐到天亮,麻木地去上班。

已是十月,明楼连续一周感到早上出门有点凉,到家却又忘了,一来二去竟然感冒了。

不敢再拖延,明楼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明诚走之前收好的大衣,把自己和明诚的房间翻得一团乱。一时找不到熨斗在哪,竟然穿着带折痕的大衣去了政府办公厅。

明楼的办公室被换到了一个角落,面积只有之前的一半。

不过也够用了,只有一个刚刚从美国毕业的学生来做他的秘书。

连咖啡也煮不好。

“报告明长官,”一个脸生的宪兵打报告进了明楼的办公室。

“今天早上我们在吴淞口附近的一个检查站被袭击了,三人受伤,还丢了一把手枪。检查站报告,袭击者是您的弟弟,明诚。”

宪兵得到的命令是仔细观察明楼表情。

明楼手里的咖啡杯毫无征兆地落地粉碎,脸色瞬间煞白。

明楼拍桌怒吼:“他在哪里!我要求立刻处决他!”

宪兵讽刺地说,“明长官好健忘啊,您忘了,您已经辞去特务委员会的职务了,现在没有权力这样做。林课长让我来向您汇报,是作为朋友的友善提醒,请您上下班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明楼冲天的怒火像被针尖刺破一样,气势跟着瘪了下来,颓然坐下,眼神涣散。

“谢……谢谢林课长提醒,我会注意的。”

宪兵敬礼后离开明楼的办公室。

明诚一瘸一拐地从弄堂里出来,街口一队刚刚完成换防的宪兵,正准备回军部。

他脸上挂了彩,穿着一套不合时节的粗布衣裤。布鞋只剩一只,没穿鞋的那只脚上布满了血和泥。乍起的冷风灌进明诚的衣领,左肩上的伤疤麻木地痛,明诚下意识捂着左臂,迎上去。

“长官,我就是你们通缉的犯人明诚。”明诚用日语慌慌张张地说。

三五个宪兵瞬间举枪对准了明诚,明诚双手举过头顶,自己转过身去,一把手枪别在明诚腰间。

为首的宪兵变了脸色,抽出明诚腰里的枪,其他人飞快擒住明诚。

“我是自首!你们不能杀我!我手里有明楼的情报,我要见藤田长官!我要见藤田长官!”

明诚被几个宪兵死死压住动不了,很快被死死捆住。

“藤田长官?”几个宪兵交换眼神,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藤田长官早就为天皇尽忠了,你叫谁来救你?”

明诚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瘫软,几乎站不住。

“你们抓到明诚了?”

林秀澄合上手里的文件,正在听宪兵队长的汇报。

“是!大佐阁下,是他主动送上门来的,他好像特别害怕,嘴里一直嚷着要见藤田长官。”

林秀澄心里一阵好笑,这个明诚还活在过去,竟然对上海的事毫不知情。

林秀澄接任以来,听说过太多明楼和他这个“忠仆”的故事,他甚至允许宪兵继续帮明楼通缉明诚。

这个明诚让他好奇。

明楼太好用了,不管是军部资产还是上海的军需筹备,只要交到他手里,总能按时到账。帝国驻扎上海的方方面面,明楼都照顾得到。特高课内部曾有人怀疑明楼的身份,一提出来竟然大多数部门长官都站出来为明楼说话。

可明楼父母双亡,姐姐和弟弟去年都死了,明长官从不近女色。

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林秀澄根本不放心。安插在明楼办公室的人,根本挑不出明楼的错处。下班之后,没人知道明楼在做什么。

林秀澄的脸上默默浮上微笑,用中国那句古话来说,就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

他要会会这个明诚。

“把人带进来。”

明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这确实是藤田长官的办公室,可这人的军衔竟然也是大佐。正在明诚疑惑之际,林秀澄徐徐开口。

“阿诚先生,久仰大名。你想见的藤田君,恐怕见不到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现任特高科课长,林秀澄。”

“林课长救我!明楼要杀我灭口!”明诚扑通就跪下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林秀澄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双颊深凹,眼球突出,狼狈不堪。

“你不是明楼的人吗,他为什么要杀你?”林秀澄好整以暇地翘起二郎腿。

“明镜是被明楼害死的。”

明诚咬牙切齿地说。

“那天我和明楼送大姐去火车站,我刚准备开车送明楼回家,没几分钟里面枪响了。我刚下车想进去看看怎么回事,明楼怕那些抗日分子找到他,给了我一枪开车就跑。狗娘养的明楼打偏了,我九死一生躲过抗日分子的搜捕,又发现日本人和新政府也在追杀我。我只能偷偷跑到乡下养伤。”

明诚又气又恨,扯开领口给林秀澄看自己的伤疤。

光洁的皮肤上突然出现一个圆形弹痕,上面疤痕交错,恢复得很差,像是缺医少药又反复感染的样子,十分可怖。

“我无父无母,明镜现在也死了,我已经无处可去。大日本帝国给了我工作,我这条命都是皇军的,求林课长给我一条出路,阿诚万死不辞!”

明诚带着十分真情,一双鹿眼我见犹怜。

“阿诚先生说的是实话?”林秀澄玩味地笑着。

“当然是实话,我是主动送上门来效忠您的,是自首,不是被抓。”明诚强压下自己的慌乱,挤出谄媚的笑容。

“自首?今天早上你刚刚袭击了吴淞口的检查点,你怎么说?”这个明诚实在有趣。

“我……林课长,我承认,我原本确实是想去明家拿点钱……这乱世中,我也得活下去不是。可是我又一想啊,明楼这样两面三刀的人还藏在大佐阁下的身边,我寝食难安,我良心上过不去啊!”明诚藏起心虚,开始表忠心。

林秀澄靠在沙发背上,并不准备说话。

明诚见林秀澄不信,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林课长,明楼根本不可信,他连入了族谱的明台都可以杀,更何况我一个既无血缘又无养恩的孤儿,您又怎么能放心这么狠辣的人在您手下做事呢?您千万不要被明楼给蒙蔽了!”

“哦?那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处理明楼?”

“杀了他。”明诚恶狠狠地说。

“杀了他,谁来给大日本皇军筹集军费呢?你来?”

明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说的没错,明楼确实不能轻易相信。可是阿诚先生就很可信吗?”

林秀澄故意停顿。

“阿诚先生刚才说,一直在乡下养伤?呵呵,你在香港赌场挥金如土的时候,气色比现在可好多了。怎么,输光了所有的钱,才想起回来找你旧主子的麻烦?”

明诚震惊到极致,仿佛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人扯开。明诚彻底崩溃,瘫软在地。

“您……您居然都知道了……”明诚被抽走最后一丝支撑。

“我无话可说,只求您给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愿意做。”

明诚几乎是趴在地上,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你们曾是兄弟,也是主仆,有意思。中国人只会这样互相残杀而已,根本无法与大日本帝国的精诚团结相提并论。我已经为阿诚先生想到了一个最佳职位,只有你能胜任。”林秀澄笑意更浓。

明诚似乎猜到了,神色一凛瞪大双眼,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张了张嘴,到了也没说出话来。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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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办公厅爆炸性新闻。

明秘书长竟然回来了。

他衣衫褴褛、失魂落魄地跟在林秀澄的身后,满眼写着戒备和不忿。

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明秘书长,他一向干练老辣。

市政府办公厅倾巢出动,这样的热闹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明诚被这些探寻的嘲笑的眼光看得如芒在背,可林秀澄好像故意走得很慢,他只能欠身跟在后面。

林秀澄享受明诚的如芒在背。

整个市政府办公厅上下四层,林秀澄带着这样的明诚慢悠悠转了两圈,才假装刚刚找到明长官办公室。

这么小,这么偏,明诚暗骂市政府办公厅这帮拜高踩低的东西。

林秀澄没叫人通传,推门就进。

他就是要一个猝不及防的效果。

明楼看到明诚,瞬间从惊愕转为暴怒。他猛地站起,抄起旁边的文件作势要打,明诚下意识往林秀澄身后躲,明楼这才找回要说的话:

“你这个叛徒!你还敢回来!林课长,感谢您替我抓到这条丧家之犬,我现在就替皇军清理门户!”

理智帮他回答出了此刻最合适说的话,明楼感谢自己的理智。

天知道他的惊愕和暴怒一开始都是真的,他的阿诚。虽然从上午他得知阿诚偷袭检查站时,就知道行动已经开始,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见面的冲击还是压倒了一切。

短短数月,健康有力的青年变成这样。

明楼却不敢此时心疼。

这场戏至关重要。明楼觉得林秀澄的眼神快要洞穿他,只有演得更真一点,明诚才会越安全。

“明先生,”林秀澄带着欣赏猎物挣扎的表情,“杀死他容易,随时都可以。但是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还敢回来吗?一条知道你全部习惯、所有弱点的狗,如果训练得好,也会是最忠诚的看门犬。”

明楼高举的手停在半空,他的太阳穴因极端愤怒而狂跳。

明诚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知道,明楼的头在痛。

明楼眼中的杀意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像是突然听懂了林秀澄的弦外之音。

明诚见明楼解除了攻击姿态,怯生生从林秀澄背后走出来。

他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拽着明楼的衣角,

“哥……哥哥饶命……”

泪眼汪汪,楚楚动人。

明楼感到太阳穴里跳动的血液像子弹一样射向四肢百骸。

可他仍在一丝不苟扮演冷漠,他盯着跪在面前的明诚,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明楼假装把功利心藏得很好,“大佐阁下说得对,他欠我的、欠皇军的太多,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明楼走回座位,整理了一下被明诚扯乱的衣角,恢复了明长官的从容。

“既然他这条命是林课长捡回来的,那就让他留下来。正好,我的身边需要一个人贴身24小时伺候。让他来做,本就顺理成章。我得让他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林秀澄满意离去。

明长官的办公室传出难听的骂声。

明长官又摔了两个咖啡杯,没人敢进去打扫。

明长官让明诚去秘书室找身衣服换上,他看着碍眼。

围在门口的人群终于四散,一是因为明诚淬毒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二是因为,该下班了。

门外吃瓜群众意犹未尽,门内两位主演啃在一起。

明诚的亲吻总是带有攻击性。

明楼的嘴唇很厚实,形状好看,骂起人来厉害得很,亲起来却软软的。明诚连舔带吸,最后一道工序是露出虎牙咬上一口。

明楼疼得直吸凉气,两条胳膊缠上明诚的腰,舍不得松开。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明楼根本看不得明诚这样。

“做戏做全套嘛,也就看着唬人,我有数的。你头还疼吗?”

“你回来我就彻底不疼了。我饿了。你不在,我瘦了十斤。”

“还有这功效?”明诚伸手捏捏明楼腰间的肉,确实瘦了。

“那我回去申请,再多出几次任务。”明诚故意说。

“反了你了。”明楼作势要打。

“我这次可立大功了,大哥准备怎么奖励我?”明诚眼睛亮亮的。

“先回家再说。”明楼摸了一把明诚的屁股,准备去拿大衣。

明诚肌肉记忆,快一步把明楼的公文包和大衣拿到手里。大衣皱皱巴巴,像一坨咸菜。

“明大少爷,大衣皱成这样也不知道熨一下再穿?”明诚真是哭笑不得。

“我找不到熨斗嘛,我能自己找到大衣,已经很不错了。”明楼理直气壮。

明诚无语,放下公文包径自往外走。

“你去哪?”明楼像个被家长独自丢下的小孩子。

“等会再走,我先去给明长官熨大衣,做牛做马,消一消明长官心头之恨。”

明楼心想,整肃家风计划,今晚加倍。

终于回到久违的家。

姐姐和明台都不在家,阿香早被明楼放回苏州老宅,昔日热闹的家里,如今就剩两个。明诚心里空空的。

明楼像是看出明诚的心事,捏捏他的手指安慰。

楼诚对视一眼,这样淡淡的忧伤就烟消云散了。

明诚走进明楼房间放大衣,一进门看见衣柜大开,皮箱东倒西歪地摊开在地上,简直没处下脚。明诚气鼓鼓转头看向始作俑者,“家里进贼了?”

明楼心虚。整肃家风计划憋回去一半。

明诚蹲下开始收拾残局。

明楼等他收拾停当,凑上来搂住明诚,明诚推开他,“你先让我上楼换身衣服洗个澡。”

明诚噔噔噔上楼,打开自己房门,气得眼前又一黑,冲楼下大喊:

“明楼!你找你自己大衣,跑到我屋里翻什么翻?”

明楼闪身出自己房间,去厨房做饭躲避明诚的怒火。

明诚洗完澡下楼,竟然闻到了饭菜香。

明诚顺手把走快的座钟拨回正常,慢悠悠往餐厅晃。

厨房里,从不下厨的明大少爷系着围裙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台,怎么看怎么违和。

明诚刚洗过的头发软趴趴得垂在额头上,闲适地靠在厨房门框上欣赏明长官的厨房艺术。

两个简单的家常小菜,两碗热乎的猪油拌面。

“愣在那干嘛,过来端菜。”明楼头也不抬,吩咐明诚。

“嗯!大哥你还真有两把刷子,什么时候学的,藏得够深的啊。”

明诚低头猛吃,把腮帮子揣得鼓鼓的,像只顺毛小松鼠。

明楼笑得宠溺,他的心此刻被熨烫得服服帖帖。

他舍不得说话,他一说话明诚就会停筷。明诚对食物有一种虔诚,他不舍得破坏这种虔诚。

也许这种不忍破坏只是一种托词,劫后重生的爱人就在身边,明楼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近乡情怯。

下午的“哥哥饶命”情节余韵未消,这让明楼想起从前。只是比起巴黎雪夜而言,更能让他想起的,却是第一次见到的小阿诚。

也是像今天下午一样的狼狈不堪,受惊的小兽面对明楼这个庞然大物,连饶命二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也忘了流。

挣扎让他活到十岁,他能承受所有的坏,却认为好是一种刑罚。

小阿诚搂着明楼的脖子,引颈待戮。

世道真是反了。

明楼偏看不得这世道的不公,他要让这世道看看,人亦可改天命。

他成功了。

真正开始养育,这个孩子让明楼惊诧,他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当初居然会觉得这个生机无限的孩子,也会有引颈待戮的时刻。在他养这个孩子的第十二年,这种惊诧达到顶峰,他跪在雪和血里,他眼神里对信仰的坚定是明楼一生见过最坚硬的东西。

殊途竟然同归。

革命的爱情分外浪漫,消解了那一丝背德。过往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播放,他终生的伴侣竟然真实存在,竟然一直就在身边。

如果有更高级的表达方式,明楼一定从善如流,可他只能俗气地说一句爱情。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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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风卷残云般打扫了餐桌,明楼才舍得说话。

“你要是爱吃,以后不忙就都是我来做饭。这有什么难的,我一学就会。”

明诚一边嚼着嘴里的饭菜,盯着明楼没说话,起身拿了两片感冒药回来。

“都几月份了,今早出门才想起找大衣?”

没有人能在明诚面前转移话题。

就算是明长官亲自下厨也不行。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明楼吞下感冒药愤愤地想。

“你就不能鼓励一下我的厨艺吗?”

“确实挺好吃,不过以后还是我来做,你这十斤肉我得给你养回来。”明诚又拿起了已经放下的筷子。

“瘦一点也挺好,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工作要做,吃多了也是负担。除了上下班,也就是喝喝茶看看报。”明楼不掩饰自己的失落,在家里不需要掩饰。

明诚知道大哥一直静默难免有情绪,所以故意把话题往任务上引。

“大哥,你还记得在香港跟我分析的,日本人的最新战略方向吗?这次去西贡,我在港口意外发现了大量运往南边的适配装备,看来日本人是要动手了。”

明楼的眼睛射出锐利的光,“日本人这是自投罗网。以美国的钢铁产量和军工水平,航母产线一旦开动,可以一周下水一艘航母。”

“真的!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有美国人牵制,日本人迟早要投降。”

“是啊,德日的末日是迟早的。可美国……美国的体制跟我们有很大不同,这次被日本拉下水,很难说不是美国自愿的。”

明诚生于战乱,无法理解,“我不明白,一个国家为什么会自愿卷入战争呢?”

“这场大战本质上是十几年前那场经济危机的产物,资本主义世界已经过剩,殖民地消费根本提不起来,你猜过剩的钢铁产能卖不出去会怎样?”

明诚想起自己在德国交换的那一年,正是大危机之后,库房里堆满了生锈的初级钢材,面包却一路疯涨,人恨不得进化成食铁兽。

“做成枪炮打出去。”明诚缓缓地说。

“我是搞经济的,看到的是水面之下的暗潮。美国自己就是自己的殖民地,可以扩大消费,以工代赈消化掉这部分过剩产能。可德日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只能通过战争来消耗钢铁产能,同时其他产品拿到市场扩大销路。西方那几个国之间原本就无关善良道义,只有利益。”

明诚跟上了明楼的思路,“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就停不下来,只能一路踩油门直到撞死。美国现在加入,是看到了德日必败的形势,要分一杯羹吗?”

“不错,政治会说谎,经济永远不会说谎。此前美国人同时给两边提供武器,大发横财。现在德日进攻迟滞,战场形势已经明朗。此时能进入战场,考虑的就是战后利益。一个新的世界格局就要形成了。”

明楼好像天生知道每个人的欲望,他的大脑善于从他收集到的信息里提炼潜台词,而他的洞察力太过深刻,通过公开的报纸新闻和金融操作就能得出方向性判断。

把明楼放在战略的位置,对他来说不过是把个人欲望换成群体欲望,明楼将这些错综复杂的欲望理顺,几乎就有了未卜先知的超能力。

“只是,旧世界终结了,未必就有真正的和平。新的巨头,恐怕会有新的打算。”

明楼说得极缓慢。

明诚沉默不语。

“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这么重大的情报,共产国际那边肯定会给你发嘉奖的。”

明楼从不吝啬对明诚的认可和夸奖,他用这两样东西浇灌出挺拔的兰草。

明诚抿嘴点点头。

“你现在回到上海,共产国际那边不会怀疑吧?”明楼保持一贯的理性。

“放心吧大哥,这个情报传回去,苏联方面的情报重点一定会放在西线,太平洋的情报就没那么重要了,西贡站的等级也会下调。我转交情报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掩护身份暴露,西贡站已经命令静默了。”

“那就好。军统那边,你走之后我就已经上报,你被藤田打伤,为了防止暴露暂时转移到苏州老宅养伤。戴笠没起疑心。”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阿诚,你做的很好,我已经没什么需要教你的了。”明楼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明诚,“你现在是一名成熟的战士了。”

“谁说没什么需要教的,大哥永远是大哥。”明诚用眉毛开车,明楼心领神会。

“姐姐要是知道我就是这么教你的,一定罚我在小祠堂跪上三天三夜。”

“那我陪大哥一起跪,直到大姐消气。”

“也不知道大姐和明台怎么样了,有没有团聚。”明楼今天想到明镜明台,身边终于有人倾诉。

“大哥,我们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

在巴黎,无数次出生入死的任务间隙,明楼明诚互相宽慰,还好姐姐弟弟安全在国内。

而现在,明家每个人都在出生入死,好在明楼明诚仍在彼此身边。

明诚反手关上明楼的房门,咚的一声,被明楼按在门上亲吻。

明楼的吻总是温柔,让明诚想起那双抱他出魔窟的温柔大手。

那时他还不会接受别人的好。

小小的阿诚眼里,越大的人类越会伤害他。

桂姨爱他,桂姨打他,桂姨高得遮天蔽日,那太阳一定是坏东西。自己也是。

明楼砸开门锁,日光吻上明楼的脸,因而明诚不再恨日光,他伸手搂住日光的脖子。

即使死了也好,总算是明楼。

小小的阿诚这样想。

从此阿诚不恨自己不恨日光,日光教他学会爱自己,后来他自己学会爱明楼。

即便死了也好,仍然是明楼。

小阿诚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想起这句话,竟是在这样面红耳赤的场面中。

明诚被按在门上亲得七荤八素,三下五除二被剥光,身上的手却突然停止了游走。

明诚睁开眼,明楼额头的青筋跳得吓人。

他看到了明诚的旧伤。

确是旧伤,可压根没愈合,分明是反复崩裂又再次感染,昭示着主人对它的漠视。

“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明楼强压怒意,转头去找药箱。“还是故意做给日本人看?自己伤害自己?”

“没有伤害自己,原本是好了的,可西贡湿热,任务又不等人……”明诚心虚辩解。

明楼一个眼神过来,明诚噤声,乖乖等大哥上药。

“感染得这么厉害,是共产国际的甄别?还是任务?”明楼继续责备。

“我把车开到西贡河里去了。”明诚一不做二不休。

“阿诚你脑子清醒一点!这是汛期,你万一上不来怎么办?”明楼强压怒意,用气声斥责。

“任务紧迫嘛,大哥你理解的。”明诚学会道德绑架了。

“你在西贡就搞不到一支盘尼西林吗?”

“盘尼西林都是成箱发回家里,少一支路上容易磕碰。再说了,我已经好了,就是看上去吓人,早就不疼了。”

明楼不再说话。

他的担心,他的嘱咐,明诚当然会放在心上。

可罪魁祸首是这场战争,和发动战争的利益集团。

利益。

多少罪恶藏匿在这样的光鲜之中。

他明家姐弟四人,偏要舍身潜入无底黑暗,随着红色旌旗,跟十殿阎罗和十万小鬼掰手腕。

生者胜出了。

阎王小鬼齐投降。

日本投降前夜,组织解除了明楼明诚的静默。

国际格局将有重大变化,美国和苏联分庭抗礼,将极大影响正酝酿革命的中国。

明楼多年苦读经济学、金融学,在欧洲经济学界人脉广泛,战时主管上海经济。

明诚专攻建筑学、机械工业,在伏龙芝的学习让他学会用军人思维看待工业产能。

他们互为镜像,明楼是大脑,明诚是眼睛,组成了一个经济+工业的最小模型单元。

最新任务,想方设法进入美苏核心经济圈层,研究美苏对华战略。

方向已然确定,计划仍在取舍。

一个意外打断了他们的全部规划。

戴笠即将秘密抵达上海,约见明楼。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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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即将秘密抵达上海,约见明楼。

“大哥!”明诚暴起。

“我不能把你的命交到戴笠的手上!我现在就给组织发电报,我们去延安,我们去巴黎。”

“你冷静点!阿诚你听我说,”明楼喝止明诚,又软下语气解释,“只有你离开了,戴笠就无法第一时间甄别我,他动我需要考虑代价。我手里有军统的党产,最重要的是戴笠的私产,我必须留下取得他的信任,拿到戴笠对我是军统卧底的正式背书,后续才有可能回到欧洲去。”明诚听到这话,心绪松开一点。

“你留在军统,我也留下,大不了接着演兄弟不和。大哥,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明诚急迫的嗓音泄露出一丝脆弱。

“那你有没有想过,军统通过你甄别了我以后,会如何处置你?”明楼强压怒火。

明诚愣住了。

他做计划从来都不会把自己作为变量考虑进去,更何况这个计划关系到大哥的命。大哥太重要了,各种层面上。

明诚缓了缓才说:“我在国民党高层并无人脉,只会些暗杀的本事,又知道太多戴笠的秘密……可总要试一试,说不定我能把这盘棋走活。”

“即便像你说的那样,你留在我身边,西贡那边怎么办?日本人投降他们一定会召你回苏联述职,到时候再走更是夜长梦多,咱们前面的努力全白费了。”明楼循循善诱。

“阿诚,现在不止我一个人的身份关键,你的身份同样重要。你在苏联有在册军功,这是我们打入苏联内部最好的方式。现在德军投降,苏联最缺的就是懂德语的技术人才,你在柏林工业大学交换过一年,这个经历是写在苏联档案里的。”

明诚不愿承认,明楼说的句句在理。

明楼拉着明诚的手坐在沙发上,循循善诱,“你先回到西贡去待命,戴笠舍不得杀我,最多就是花一些时间甄别,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转到美国去。你在外面,万一出什么事也方便接应我。”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就从后院走,跟组织汇报我们的计划,听从安排,以待时机。”

明楼双手安放膝上,威严宣告。

“明诚同志,这是命令。”

明诚打断他的威严,用自己的唇。

一个长吻,足够明诚稳住心神。

他的眼里带着一层薄雾,但却透着深海般的清明和坚定。明诚没再说一个字,果断站起身走出房门,没再回头。

房间死一般的寂静。明楼维持着威严的坐姿,他的手上仿佛还有明诚的温度。

明楼呆坐了两分钟,抬手抹掉了嘴唇的一丝湿润。他伸手在第二个抽屉拿出了一盒阿司匹林,倒水吃药,细细过一遍所有计划。

是的,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要做,就现在。

明楼穿过混乱的伪政府办公厅,径直走到档案科。日本人投降在即,伪政府人员各谋出路。档案科长早已不知去向,明楼打开保险柜,找到明诚的那份亲手烧掉。

刚走出政府办公厅的大门,两个带着军统行动队常规装备的便衣已经坐在明长官专车的正副驾驶上。

赌场。

明楼被请到了顶层办公室。

这里是军统的党产之一,名义上挂在青帮名下,实际却是明楼在背后经营。

戴笠特意嘱咐明楼,这里必须与任务据点充分隔离,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明楼穿过层层安保,信步走在前面,身后人被明楼的威势镇压,一时让人恍惚,不像是来控制明楼的,倒像是来保护他。

上次来还是王天风抵沪,此后明家人天各一方。明楼扶了下眼镜,收敛神色。

五步一岗,全是生面孔,青帮的弟兄换成戴笠的手足。

“戴老板,客人到了。”门口的特务通传。

“进来吧。”里面传出戴笠的声音。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办公桌前空空如也,戴笠坐在沙发前,守着台灯看一份报纸。

明楼立正敬礼:“局座,学生明楼前来报到。”

戴笠笑容和煦,感慨道:“放松点,日本人就要败了。这些年辛苦你了,上海这个龙潭虎穴,你不仅站的很稳,还把经济打理得井井有条,委员长和我都记着你的功劳啊!”

明楼微微躬身,表情克制,“明楼不敢居功。有戴老板运筹帷幄,明楼不过照做就是。”

戴笠话锋一转,语气沉重,“想起明镜和明台,真是党国的巨大损失。你们明家一门忠烈,令人扼腕。现在战争要结束了,他们的身后事你放心,党国绝不会亏待忠臣。”

戴笠把忠臣二字咬的很重。

明楼垂眸,好像事不关己,“为国尽忠,是明家的本分。有劳戴老板挂心。”

戴笠似乎才想起来,“说起来,你那个弟弟,阿诚呢?我听说他后来也回来了,倒是机灵。”

明楼不卑不亢,“正要向您汇报此事。今天下午他便不知去向。是我管教无方,请戴老板降罪。”

戴笠的眼神如鹰隼一般盯着明楼。明楼这话一出,倒让戴笠不好发作。不知去向,呵呵,倒是个好理由。还偏偏就在戴笠秘密回沪的当天失踪了,是被明楼杀了?还是……跟延安有关?他无法确定。

明楼接受着这样的审视,一时看不出任何破绽。戴笠忽然笑起来,摆摆手。

“算了,一个下人而已,跑了就跑了。乱世之中,谁都不容易。”

戴笠收敛笑容,语气变得正式。

“好了,闲话不提。美国已经投下原子弹,苏联也在昨天对日宣战,上海的接收工作是头等大事。你手里经管的,那些‘东西’,如何了?”

明楼知道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不假思索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却不翻开,从容不迫地汇报:“截止今日,黄金共三千七百两,分别存于汇丰、渣打两家银行的保险柜;美元现钞八十五万,分别存于银行账户、保险柜、证券账户;香港、纽约、巴黎、伦敦四支股票基金均有盈利,年化8%。此外,还有与日本合资的纺织厂、贸易公司等实业,七处在上海,六处在香港,股权均可随时接收。还有一些各地房产、不记名债券,东南亚的矿产、种植园若干。”

他汇报得清晰、准确、毫无停顿。双手奉上黑皮本,语气无比诚恳,“所有账目、凭证、秘钥,属下均已整理完毕。戴老板是否即刻派人接收?”

戴笠内心大为震动。他没想到明楼如此干脆,账目如此清晰,更没想到明楼会主动交权。

戴笠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我戴雨农网罗天下奇才,正准备从日本人锅里抢肉吃,你倒好,早就把灶台给我们砌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明楼身边,略略扫过明楼仍然举着的黑皮本,抬手往明楼怀里推一推,意味深长地说:“这顿饭,还是劳烦你这位大厨,一直给我们做下去。”

戴笠扶着明楼的手臂,拉他坐在沙发上,以示亲近,“你是金算盘,我必然会妥善安排。现在上海鱼龙混杂,中统、延安,还有那些自称重庆线人的,都盯着这块肥肉。交给你,我放心。”

“明楼,感谢戴老板信任。”明楼语速很慢,像是非常受用。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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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上海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各路特务如百鬼夜行,对上海有主的、无主的资产一哄而上,以为自己占得先机,却发现一双巨大的黑手拢住了规模不小的资产,每次接触都让这些魑魅魍魉心生惶恐。

9月中旬,国府终于平衡了各方诉求,正式成立了上海市政府。市长钱大钧宣布,上海光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上海经济重建委员会。

上海经济重建委员会的首席委员,这是一个让全上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明楼。

汇丰银行大楼,这栋被英国人称为“从苏伊士运河到远东白令海峡最讲究的建筑”,用它描绘着太阳神、月神、谷神的精美穹顶,给明楼加冠。

他却好像看不到这样精美的穹顶。

明楼高中时便崭露头角,彼时父母健在,姐姐温柔明理。明楼撬了父亲的保险柜,去证券所开户。证券经理见是明大少爷,虽然笑容满面,心里却腹诽,这么小的孩子就学大人玩钱,以后还得了。

明大少爷懂腹语,向来有仇当场报。不过三天,账户的钱翻了一番,从此名震上海滩。

明镜小鸟一样飞速跑回家,她怕再慢一点,弟弟会被父亲打死。

回到家却看到,父亲和明楼正端坐在客厅喝茶,谈笑甚欢,妈妈在厨房指挥厨娘,桌上放着明楼一早交给父亲的股票账户。

转眼就变天。

父母去世,姐姐独自撑起家业。明楼一夜之间长大,姐姐发疯一样寻找明台的母亲。每次明楼放假回家,姐姐都报喜不报忧。

明楼突然惊觉自己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掌控。

直到小阿诚的出现。

一只防备心过重的小兽。

明楼得到的父爱戛然而止,于是凭空生出自己未得到的爱全部赋予这个小家伙。

小孩怯生生的小手勾住明楼的脖子不放,从此明楼感受到了,什么是带着野性的生命力。

活着哪来意义,花儿向阳,草儿亲水,人如阿诚向上生长。

养育阿诚是明大少爷有生以来第一次劳动,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满足。

明楼不满于这一点点满足,他去捐款,他去施粥,可他发现,就算散尽明家家业,于整个中国、整个世界,也如杯水车薪。

他改变不了任何一个穷人的命运。

一种开蒙以来极罕见的无力感攫取了他。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某个人的善恶问题,而是一个他从未理解过的,关于整个结构的问题。

明楼含着金汤勺出生,即使爹娘早亡,姐姐依然待他如母,把他送出上海这个旋涡,让他安心去法国做一个纯粹的学者。

上海明家大少爷生来自由,可以拥有一万种信仰。

可明楼只选择了那一个。

这个选择让他与姐姐的期待南辕北辙。

明楼自诩经济天才,可在索邦学了政治经济学才知道,经济是政治的奴仆。他过去玩弄的金钱游戏,在马克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在上下五千年的典籍里,找不到任何“主义”之语。总能想起开蒙时先生讲的“天下大同”。

他既然知晓这个道理,就是要去捏合整个中国,捏合整个世界。

明楼站在窗前,目之所及,是缓缓流过的黄浦江。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江面下,是四万万五千百姓咆哮着、怒吼着,争取饱食,争取自由。虽然流速不快,却不容置疑地滚滚东去。

目之不及,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人门前的大河,是无数不同种族肤色的百姓咆哮着。

百川汇流终会入海。

门外的通传打断了明楼的澎湃,戴笠的私人秘书求见。

明楼御下,与他的投资风格一样,胆大冒进,却卓有成效。那些特务纵然不至于被明楼彻底买通,却可以给他不小的活动空间,足够明楼腾挪下一步。

明楼从容坐在办公桌前,优雅解开两颗西装扣子,“请进来。”

“明长官,戴老板让我向您问好,目前的工作,有什么需要戴老板帮忙的吗?”王秘书礼貌客气。

“不敢当,明楼刚刚上任,本该亲自上门拜会戴老板,奈何公务繁忙,只能请王秘书代为转达我对戴老板的感谢。目前一切正常,江南造船厂的事明某心里有数,请戴老板放心。”

王秘书心领神会,“戴老板自然相信明长官。我这趟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戴老板让我请教您的意思。”

王秘书从文件夹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明楼。

“这些都是经过各部分甄别之后的,准备第一批移交特别法庭审判的汉奸,目前还没正式公布。戴老板让我誊抄一份,请您帮忙看看,有没有明长官要‘特别关照’的。”王秘书显然意有所指。

明楼仔细看这份名单。

近一个月的混乱与甄别,不少板上钉钉的大汉奸和投机分子,为了保命,对着不同机构胡乱攀咬。明楼作为经济界头号人物,自然就成为这些人的目标。这份名单中的前两个人,明楼无法不注意到,正是日前当着媒体攀咬明楼的两个无耻之徒,还闹上了报纸。

戴笠把人送到明楼手上,是希望明楼承他这个情。

明楼展颜一笑,“王秘书说笑了,我明楼只是负责接收工作,实在不敢也不能插手特别法庭的事务。党国治下是法治时代,岂能因私构陷?”

明楼继续仔细看名单,再次开口:“若是戴老板询问我对这些人的看法,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些信息。这四个人于民国三十三年端掉了B区的一个行动点,可以安排人手直接做掉,省得夜长梦多。其他人手上都没有军统的人命,我的建议是略施恩惠,可以显示戴老板的宽和大度,以及军统为上海稳定做出的贡献。”

死神的钢笔圈出四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嘛,”明楼在另一个名字上打了对钩,“请务必转告戴老板,江南造船厂的事,我需要借这个人做点文章。请戴老板高抬贵手,我随后会亲自登门跟戴老板解释。”

明楼不仅承了戴笠这个人情,还占着大义。懂规矩,会办事,王秘书告退。

明楼没有说的是,这四个即将被秘密处死的人里,有一个人并没有参与对军统的行动,而是曾杀害过地下党的两名同志。

当时明楼明诚犹在静默,特务工作明面上也无法插手。

无能为力堪比凌迟。

明楼记得,那段时间明诚经常彻夜不眠,在厨房磨刀,磨坏了好几把,磨得明诚第二天开车上班,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江南造船厂,这个日本人留下来最大的遗产,在日本人甫一投降,就首当其冲被各方势力视为头号目标。

海军部和军政部各列两边,寸步不让,甚至出现一次规模不小的械斗,惊动了南京最高层派人协调。

明楼奉命带人去贴封条,暗地派军统特务连夜清查设备、库存、图纸。

详细报告早就放在了明楼的办公桌上。

争抢并未因为南京的调停而熄火,反而愈演愈烈,更多的机构随之加入,这个烫手山芋,戴笠提起都头痛。

明楼不动如山。

他在办公室敲核桃。

昨天晚上下班路上,明楼又看到了街角买核桃的小伙子。

脸上手上脏兮兮看不出年纪,佝偻着背,挑着两筐核桃,只是一双小鹿眼睛亮闪闪躲在低低的帽檐下。

已经是第五天了,肯定有要紧事。

明楼示意司机停车。

“先生,给太太买点核桃好伐啦?今夏雨水充足,家里丰收了,核桃长得壮实。”明诚用地道的苏州话招呼客人。

“几月份了还卖核桃?”明楼轻皱眉头。

“这是最后一茬,卖完这茬我就回老家了。先生尝一颗吧,很香的。”明诚顺手敲碎一颗核桃,扒开递给明楼。

明楼把核桃放进嘴里,纸条悄无声息塞进皮手套。

“味道不错,我全要了,你快回家去吧。”明楼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递给明诚。转身朝站在车旁边的特务招手,示意帮他把核桃拿到车上去。

[绿波廊订餐为号,四人死士强攻救你]

明楼看着熟悉的字迹,又感动又生气。

当初情况紧急,明楼为了说服明诚撤离,不得已说出让他出去接应的话。可明楼生气,明诚竟然在遍地特务的上海留了一个月,甚至不知死活地四处给他明楼找死士,明楼为明诚后怕。

短短一张字条,明楼能读懂明诚的全部信息。

明诚的行动风格一向大胆,有时连明楼都心惊。他竟然做了一个单向触发器作为planZ!他深知明楼有圆融的方案把自己捞出来,但是万一的万一,身份败露,或者军统里有人要取明楼性命,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他要让明楼手里攥着一份保险。在这种绝境下,任何精巧谋算都可能失效,唯一的生路就是依靠绝对的力量撕开一道求生的口子。死士的唯一指令就是不论牺牲救出明楼。至于这种极端手段会不会挑起各方的怀疑,会不会堵死明楼学者的身份,明诚也早已想好。擅权惜命的明大少爷觉得生命受到了威胁,动用亲兵死士,在上海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戏码,戴笠和国府都不会去往共党方面考虑。

阿诚的人不在身边,阿诚的保护从未离开。

明楼从思念中回过神来,面前的核桃壳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手下进来报告。

“明长官,与钱市长的会面在11点整,车已备好,请明长官移步。”

“来抓把核桃。”明楼头也不抬。

“属下不敢,明长官别开我玩笑了。属下在楼下等您。”手下一溜烟跑下楼。

“谅你也不敢。”明楼欣赏自己剥的核桃仁,一颗也舍不得吃。

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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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长钱大钧办公室。

“钱市长,久仰久仰,晚辈明楼,本该一早登门拜会的,只是我一个小小委员都公务缠身,钱市长管着偌大一个上海,还兼着警备司令部的总司令,怕更是贵人事忙。”明楼微微欠身伸出双臂主动握手,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明先生也是忙人,你我之间就不必寒暄了。我是军人,有话喜欢直说。明先生在上海多年,对目前的经济形势怎么看?”钱大钧本就对明楼的灰色身份颇有不满,奈何上海接收委员会筹备时,戴笠一力举荐,自己也不好公然反对。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明楼到底有多大本事。

“钱市长真是豪爽,我明楼也不绕弯子了。您也知道,抗战期间我奉命潜伏上海,上海的经济,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随时可以让它混乱,也随时可以让它井井有条。”

明楼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连夜写的《关于稳定上海金融物价的紧急方案》,里面有严厉打击银元投机、抛售库存物资平抑物价的具体方案,您可以请市政府里搞经济的专家一同商议决定,我保证,上海的经济将在三个月内恢复正常。”

“三个月?”钱大钧看一眼文件封面,“我的经济顾问也都喝过洋墨水,他们要是能给我三个月的期限,我就不愁跟蒋委员长汇报了。你明楼又何时有这三头六臂的本事呢?”

“不论什么方案,总是差不多的。只是,上海商会的会长恰巧是我明家长房长兄,明堂。我来之前已经亲自拜会,他承诺愿意协助市府,团结上海工商界人士。他们是上海经济重回稳定的关键。”明楼说得胸有成竹。

“明先生今天来找我,不会是好心白送我这么大一个政绩吧。”钱大钧点了点文件。

“钱市长玲珑剔透,明某直说了。江南厂的事牵连太广,如果处理不当,恐怕会影响上海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也会影响您推行的经济政策。不如由我居中协调,不让您为难。重建经济的大工程,还需要请您来掌舵。”明楼毕恭毕敬。

这个明楼有点东西。钱大钧在军队浸淫半生,与蒋介石是近臣旧友,他不缺战功不缺黄金,只担心自己的身后名,只要政绩在手,其他事情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钱大钧终于知道戴笠为什么喜欢这个明楼了,他豪爽一笑。

“明楼啊明楼,”钱大钧心中大事落定,无比轻松,“江南厂的事,你放心去做,只要你能平衡好其他方面,我全力支持。”

“多谢钱市长厚爱,明楼告辞了。”

吴绍澍,CC系二陈的人,野心勃勃,戴笠的死对头。

他可不会像钱大钧那么好糊弄,江南船厂他必然寸步不让。对付这种人,明楼要是笑脸相迎他真敢蹬鼻子上脸。

明楼直接把人约到了赌场。

客场作战吴绍澍依然不输阵,带了二十多个人,呼呼啦啦站了半间屋子。

明楼从容坐在主位,门口只站了两个贴身保镖。

吴绍澍摘掉墨镜,缓缓坐下,二十多个保镖肃立身后。他眼神紧盯明楼,看不出喜怒。

“明长官这是唱哪出?有什么公务不能在政府办公厅说,还有闲情逸致把我约到这来?”

明楼单刀直入,公事公办,把一份文件推到吴绍澍面前:“吴副市长,这是第一批移交给特别法庭的名单,戴老板让我给您送来,请您过目。戴老板说,抗战刚刚胜利,团结为重,我们内部的一些小摩擦,就不要搞得你死我活了。”

吴绍澍警觉,以为明楼就要发难,他背后的保镖剑拔弩张。

明楼轻轻指着名单上某个名字,“比如这位,陈某。我们复核了材料,发现之前有误会,他只是和日本人做了一些小生意而已。乱世之下人总要活命的,不是什么大事。戴老板亲自安排,人,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这种公务,政府办公厅实在不好张口。只能劳动吴副市长大驾来此商谈了。”

吴绍澍看清这个名字后瞬间呆住。此人是陈立夫的一名远亲,南京来要人的电话一天好几个,可这个人身份敏感,如果是做掉那倒好说,捞一个人出来,即使吴绍澍是二陈在上海的代言人,万一被捅到南京也是自身难保。他原本想先卡住处决流程再做处理,没想到戴笠竟然送他这么大一个人情。

吴绍澍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椅子背上,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戴局长……真是深明大义啊。这份人情可不小,明长官不妨直说,需要我做什么?”

明楼微微一笑:“吴副市长是痛快人。戴老板不想让江南船厂的事再闹到南京去,让校长生气。这件事,需要尽快平息。”

吴绍澍立即反击:“怎么平息?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军统吃干抹净?”

“吴副市长说笑了。江南船厂,海军志在必得,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但我的工作可不止一个造船厂。后续苏北和浙东的敌产仍在清算,里面纱厂、面粉厂不少。戴老板让我给您透个底,这些地方,还得仰仗您吴副市长和中统的兄弟多费心。眼前的案子,就请您高抬贵手。”明楼亲手倒了两杯酒,递给吴绍澍一杯。

吴绍澍了然,举杯和明楼同饮:“明长官快人快语,替我谢谢戴局长。都是为了党国,我自然以大局为重。船厂的事我就不掺和了。后面的案子,咱们再……慢慢商量。”

明楼微笑点头。

最棘手的还是海军方面。

明楼踏进位于江南船厂办公楼的军方联络处的大门,房间十分简陋,一股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墙上还挂着褪色的日文生产图表。李参谋长穿着半旧的呢子大衣,眉头紧皱看文件,根本没打算接待明楼。

明楼硬着头皮上前寒暄,李参谋长毫不客气打断了明楼的寒暄。

“明长官,你们党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没时间听。海军总司令部给我下的军令是,完整接收江南船厂,一颗螺丝钉都不能少。你们军统、中统还有市政府,在这扯皮半个多月,我等不了了!”

明楼神色一肃,却不恼,反而流露出真诚:“李参谋长骂得好。明某虽然身在军统,但对海军无不心怀敬意。诸位在重庆的苦楚,国人皆知。今日之混乱,实非明楼所愿。”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请李参谋长放心,江南造船厂,归根到底,必然以海军为尊。重庆谈判即将开始,若是不顺,未来封锁共区还得仰仗诸位。这不是党部之争,而是国防大事!”

李参谋长神色稍缓,但是仍然保持警惕。

明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公文和批条,“空口无凭。李参谋长,这是库房清点出的一百吨优质钢材,二十台全新西门子电机,我已经签字,您马上就可以派人去提货。您先带着兄弟们动起来,也请上面的长官们定定心。”

李参谋长接过条子一看,脸上的冰霜融化大半,这是实实在在到手的紧俏物资。

“只是……”明楼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李参谋长立刻警觉。

“不瞒您说,我听说中统这边,恐怕也会有人来找您。他们开的,无非是些空头支票,或是想安插人手来分一杯羹。党部有些人实在不像话,从没上过前线,捞取私利却争先恐后。”

李参谋长闻言勃然大怒:“放他娘的屁!老子在前线跟小鬼子拼命的时候,他们去哪了?现在想来摘桃子,哪有那么容易?明长官你放心,这帮党棍要是敢来,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李参谋长您消消火,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这批核心资产……”

李参谋长语气缓和,仍然带着军人的强硬,“明长官,你是个办实事的人。我交你这个朋友。但是,答应我的事,千万不要变卦。”

明楼坦然迎上李参谋长的目光,“那是自然,重建海军是国之大策,明楼岂敢儿戏。”

李参谋长重重拍了拍明楼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离去,找人去接收那批物资。

明长官长袖善舞。

最终召开的协调会上,也只是走个形式,完美贯彻了大会定小事,小会定大事的原则。

船厂和优质钢材、电机归海军,明楼又以接收委员会的名义打了个报告,力陈海军重建需要经费,请求国府拨款。

土地及附属设施归市政府。

而明楼早在协调会之前,把仓库堆放的金条美元英镑,以及船厂账户上的海外存款划到军统的账户,船厂旗下的海外机构及下属贸易公司,全部成为军统党产。至于海军军费,明楼金口一开必不走空,找人成立了空壳资产管理公司,以代管船厂等非核心业务为名,持续向军方征收管理费用。

戴笠笑的合不拢嘴。

但是明楼没有告诉戴笠,一批关键的设计图纸、高级工程师名单和精密机床在报告上已经“被日军销毁”,实际却被明楼当废品卖给了跟中共有关联的一家粗钢厂。

大会结束,明楼在国党内部一炮而红。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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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谈判胜利结束,可国民党却是不断增兵。

内战一触即发。

江南造船厂成功接收的庆功酒会上,军统上海核心成员悉数到场。

戴笠亲临,满面春光地坐在沙发上,夸奖明楼:“老天不长眼啊,只往我身边派了一个明楼。”戴笠重重地咬在这惹人非议的量词上,“连蒋委员长都不住称赞,要我一定爱才惜才啊。”

军统各处长的眼神像刀一样射向明楼。

当众夸奖,是为弹压。

明楼仍是保持恭谦,连连道愧不敢当。

觥筹交错,酒酣饭饱。

戴笠正独自在天台醒酒,明楼走上前去,保镖并未阻拦。

“局座,江南厂的事已了,共党也在谈判桌上签了字。但学生愚见,大战恐难避免。接下来国府的命运,一在东北,二在美援。”

戴笠点头,“美国人那边,确实要下功夫。”

“美援的分配,关系到党国未来几十年的气运。谁能影响美援的流向,就能在党内一言九鼎。学生不才,在经济界略有虚名,战前曾与司徒雷登博士有过一面之缘。若局座信得过,学生愿去为您经营这条线。”明楼仍是欠身轻诉。

戴笠目光锐利,“司徒雷登?是个好人选啊。只是,明楼,你现在名动京沪,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去跟美国人打交道,步子会不会迈得太大了。”

戴笠的忌惮达到了顶峰。

明楼从容一笑,“正因为如此,学生才需要更加紧紧依靠局座您。学生的一点成绩,都是奉您的命令。外人看来,我是经济学家;但在美国人看来,我首先是您戴老板的代表。我谈的越好,越能说明戴老板知人善任,手握重器。离了您,我明楼在美国人眼里,不过一介书生罢了。”

明楼继续趁热打铁,“此举若能成功,未来党内但凡涉及美援、经济重建之事,谁敢不先来请教局座意见?您便是校长麾下的‘美援总管’。”

戴笠被明楼寥寥数语,撩拨地心神荡漾。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年底燕京大学校友处在上海举办“战后重建研讨会”,戴笠一早给明楼送来了请帖。

明楼上台演讲,看到台下的首席,燕大校长司徒雷登,正在聚精会神地听明楼发言。演讲结束,观众席爆发热烈掌声。

“明楼先生,战前我们曾在北平有一面之缘,您还记得吗?”司徒雷登端着酒杯走到明楼身边寒暄。

“明楼不敢忘怀,能被司徒雷登先生记住,我受宠若惊。”明楼谦虚敬酒。

“听说明先生现下在上海任职,明先生以为,当下中国的局势如何?”

“四个字,令人忧心。通胀如虎,民生凋敝,国家的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而非内战。”明楼针砭时弊,侃侃而谈,“美援对国府至关重要,但如何确保真正能用于重建,而非消耗在战火中,更或是,被某些人中饱私囊,这才是关键。需要建立高效透明的监督机制。”

明楼顿了顿,继续说,“政府方面,官僚体系效率低下,贪腐盛行;共党方面,则是缺乏管理现代经济的经验。苦的总是中国的老百姓。”

司徒雷登的眼光里露出欣赏,明楼各打五十大板的公立言论,很对他的脾气。他是一个十足的中国通,终其一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中国。“没想到明先生身居国府要职,还能这么针砭时弊,了解民间疾苦。你的看法很有远见,如果国府多一些明先生这样大公无私的学者官员,中国的未来就有救了。”

两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

从经济研讨会回来,明楼把自己一个人关进办公室。

他已经很久不回家了,门口的特务小心翼翼关上门在门口守着,生怕惊扰明楼的休息。

头痛的毛病是最近变频繁的。

他记得每次自己找不到药的时候,明诚都是一边唠叨蛇不长手,一边告诉他药在第二个抽屉,备用药在第三个。

他好不容易记住了第二个抽屉,可是这瓶见底了。

备用药在哪来着?头痛加剧了寻找的难度,明楼只能一格一格往下翻。

第三个抽屉拉开,两瓶没开封的阿司匹林旁边,放着明诚常为他按摩用的冰片和薄荷脑油。他头疼发作起来常常等不及药效发作,明诚就常备着这些。

明楼闭上眼睛,他似乎感觉到明诚骨节分明的手正在他太阳穴缓慢按揉。

也不知道明诚有没有听话,赶快去苏联,至少那里相对安全。

安全吗?明楼每天从报纸新闻搜集中苏关系的消息,生怕明诚成为中苏关系恶化的牺牲品。

带着这种担忧,他沉溺在薄荷的香气里。

直到思念慢慢笼罩他。

他的思念正在一架飞往酷寒的飞机上。

早在5月德军就已经投降。

进入6月,美苏英法四大占领区正式瓜分德国,战争背后的鬼魅和幽灵迫不及待要收回股本,一个军工怪兽被战胜者无情撕裂分食。

8月以后,拆运工作进入深水区。复杂的精密仪器、大型工业母机、成套化工设备的技术文档看不懂、拆不走,即使拆走了也无法重新在国内组装。

当蔡司厂这块拥有大量光学专利和精密制造技术的瑰宝出现时,苏联负责人一筹莫展,火上房似的四处寻找符合条件的技术专家。

苏军总参谋部情报局在翻阅特殊人员档案时,猛然想起了那个有伏龙芝背景、精通德语和机械,并且在远东立下赫赫战功的特工——彩陶。

苏军总参谋部情报局一间朴素的办公室,一位肩膀宽阔、神色精明的苏联军官伊万诺夫少将,正在翻看桌子上的档案。

他对面站着一个在苏联少见的东方面孔,此刻安静不语,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伊万诺夫少将头也不抬,声音低沉:“明诚同志,或者说,彩陶?你的档案很精彩。巴黎中央理工的建筑学,在柏林工业大学机械工程交换一年,还是伏龙芝的高材生。真是个奇妙的组合。”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我的儿子去年也参军了,他将来要是有你一半优秀,我就满意了。中国的战争打得惨烈,你的父母还好吗?”

明诚低眉顺目,“我在孤儿院长大,10岁进入教会学堂,32年成为“中法教育基金会”公费留学生赴法,战争时期一直滞留在西贡。国内已经没有我的血亲了。”

跟档案写的一样,一个背景干净身怀绝技的孤儿。

“沃尔科夫,就是西贡站之前的负责人,现在在远东局担任副局长。他跟我通话时,经常会提起你。他说1941年夏天,他差点把一个惊慌失措、弄丢了证件的中国商人给处理了。没想到,这个商人不久后却得到了一枚红星勋章。”

明诚微微颔首,并没有显露得意之色,平静地回应:“沃尔科夫同志当时给了我至关重要的信任,我只是完成了任务。”

伊万诺夫少将身体前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你当年的报告我详细看过,你通过一些物资流向,就可以判断出日本海军的目标是南进。我想知道细节,你是怎么确定那就是航母的电机?从照片上来看,一堆金属零件,在我看来和拖拉机厂的没什么区别。”

明诚语气平稳,条理清晰,“长官,有几处细节。第一,包装箱上的唛头,虽然大部分被涂改,但残留的日文代号前缀属于吴港海军工厂,那是主力舰的维护基地。第二是固定基座的螺栓规格和锈迹,它们巨大且非常新,表明是近期为重型设备准备的,且曾经浸泡在高盐分的海水环境,这与陆军装备的陆运痕迹完全不同。”

他停顿一下,让长官稍作消化。

“最重要的是第三点,我混入俱乐部时,听到几名喝醉的维修军官抱怨,说‘鹤’型的电机调试起来比‘苍龙’型要麻烦得多。而‘翔鹤’‘瑞鹤’正是日本最新锐的航母。综合起来,结论就很清晰了。”

伊万诺夫少将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短促有力的笑声,“精彩!观察、分析、冒险、验证。沃尔科夫说得对,你是个宝贝。”他敲了敲档案,“现在有个新任务交给你。你对卡尔蔡司工厂了解多少?”

“世界上顶尖的光学企业之一。能生产潜艇的潜望镜、炮镜、轰炸机瞄准镜,也能生产最好的相机和显微镜。”明诚答道。

“我们的‘拆迁队’在那遇到点麻烦,他们分不清哪些是该搬回莫斯科的,哪些是可以留给德国人的垃圾。你觉得呢?”伊万诺夫少将循循善诱。

明诚几乎不假思索:“这取决于我们的战略目标。如果是为了削弱德国的战争潜力并增强自己,那么所有军品生产线、设计图纸必须带走。如果是民用生产线……我认为可以保留。”

伊万诺夫少将挑起眉毛,示意他继续。

“彻底拆光蔡司这样级别的工厂,会在德国人中造成极大的怨恨,并将我们置于道义的负面。保留一部分民用业务,显示我们的慷慨,也为未来可能的……合作,留下一点余地。”明诚意有所指。

伊万诺夫少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他沉默地绕着这个年轻人转了一圈,明诚仍然神态自若。伊万诺夫徐徐开口:“谍报工作或许只是你众多技能里最不起眼的一项。你非常善于政治。”他回到办公桌前,作出决定。

“很好,你的冷静和判断力正是东德需要的。我任命你为驻苏占区经济顾问团安全顾问,马上前往蔡司厂。你的任务就是确保那里的技术转移工作,能高效且安静的完成。”

明诚立正敬礼,“是!长官。”

待明诚离开后,伊万诺夫少将拨通了电话,“给我接远东局的沃尔科夫……老伙计,你推荐的那个中国人,或许……他会比我们走得更远。”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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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派驻德国的特别技术委员会,竟然出现了一张东方面孔。

一个瘦弱苍白的年轻人,三十出头。

被抽调到蔡司项目的人员,都是军方和内务部骨干中的骨干。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找这个东方年轻人的麻烦。

现场极少有人懂德语,可这并不是他被尊重的原因。一开始大家只把他当做德语翻译,他也不辩解,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吹冷风。直到有次会议,一个潜望镜核心镀膜工艺的图纸大家有争论,两拨苏联老头带着徒弟面红耳赤。他默不作声走出会议室,找来一个德国工程师,解开了大家的所有疑虑。

此后所有技术会议由明诚主持。

一个年轻军官不服气明诚的学术权威,竟然学中世纪骑士给明诚下了决斗帖。工程师和监视明诚的特工挤得人山人海,都围在一边看好戏。

好戏没看上,军官第二天坐着轮椅来上班。

明诚只是扑掉身上的雪,轻轻地说,接骨头可以来宿舍找我,我会中医正骨。

明诚会神秘的东方巫术,消息传遍了整个委员会。

一个外国人,身家再清白,苏联也不可能傻到完全相信。总有两个明哨随时跟着明诚。

他们发现明诚的私人生活,寡淡到无趣。

从工程师公寓到厂子,两点一线。回到家如果光线还亮,明诚就会背着画板在街上四处画人。斯拉夫人、高卢人、北欧人、东亚人,男女老少。

明诚实在安静老实,监视明诚的几个人也慢慢松弛,经常受不住冻,总去旁边的咖啡馆跟德国妇女调情。

明诚把画册翻到那页,一张熟悉的面孔冲着明诚微笑。明诚伸手去摩挲那人的脸,好像画板上带着他的温度。

为了画你,我画了这世界所有人。

除却明楼不在身边,生活比起国内要好得多。

苏联给特别技术委员会顾问的津贴十分丰厚,不需要勤工俭学,突然就有了很多时间,下班之后明诚就看书画画。像极了在巴黎时的生活,变得简单、纯粹,就像大姐当时对他们兄弟三人的希望,像一个纯粹的学者。

明诚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当年在巴黎,他加入组织,最初是为了救国;而他加入共产国际,是为了这世界上所有的无产阶级。

他是个为民族解放的战士,更是个国际主义者。

他认为他现在也是在为国际主义者做事情。

直到一次会议上,一名傲慢的高级军官宣布一项命令,将所有德国工程师及其家庭强制迁往苏联乌拉尔工业区,无论其本人是否愿意。这是为了祖国的利益。

明诚率先从技术角度发言:“长官,强制迁移会极大挫伤工程师的积极性,不利于我们完整获取技术。”

军官的态度却非常强硬。

明诚进一步尝试,语气恭敬却依然坚定:“这些工程师和工人都是无产阶级兄弟,战争也不是他们选择的。我们的目标是解放全人类,而不是像资本家一样奴役他们。”

军官轻蔑地打断明诚,“明诚同志,你太天真了。德国人是战败者,这些工程师不过是赔偿品的一部分。你的国际主义情怀我能理解,但现在,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军官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明诚的心上。

他想起在上海曾与明楼讨论战后的世界。

明楼是搞经济的,他认为美国和苏联一定会以各自利益为先,不惜牺牲所有仆从国的利益。对于美国明诚早有预料,可他对苏联却抱有一丝幻想,还笑称明楼学经济把自己学成了现实主义者。明楼只说,等到以后经历更多,阿诚可能会改变主意。

一语成谶。

明诚共情能力极强,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如果是自己和明楼,被迫远离故土走上异国他乡,再也见不到姐姐和明台,或者是二人天各一方……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们几乎“押送”着德国工程师登上火车。

火车站发生的故事犹在眼前,实在让明诚心碎。明诚心里的酸涩根本无法缓解。

他觉得自己也是这种沙文主义的帮凶。

明诚去耶拿的战后孤儿院做义工,他帮孩子们修理玩具,分发食物,教给他们简单的绘画。

监视者回报了明诚在会上的言论,伊万诺夫上将只是挥挥手说,他是个孤儿,说这样的话没有别的意思。这件事就不要上报给内务部了。

明诚在这种内心的挣扎和压抑中虚度时光,更坏的消息出现在了报纸上。

戴笠死于空难!

明诚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冻。

种种猜测。戴笠是假死?还是被其他派系的人在飞机上做了手脚?亦或者黑手来自军统内部,或许与明楼有关?

明楼呢?戴笠死了,他失去了唯一的护身符,又该如何脱身?四人小队到底有没有被启用?这些明诚都一无所知。他被看得死死的,就算他仍有自由,事发突然也根本做不到指挥千里之外的小组去救援明楼。

明诚开始怪自己,他不该把那个planZ的触发权交到明楼手上的。鱼死网破,明楼怎么肯用。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几天,明楼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可能早在几天前就已有定论。

他在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也不知道要等多久,等来的或许已经是明楼的死讯。

明诚的精神开始恍惚。

工作无法将他填满,德国也没有菜刀让他来磨。这也不吉利。

明诚从工厂的库房里找出来一台19世纪手工磨镜片的设备,仔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他在磨眼镜片,明楼用的那种,金丝圆框。他磨得及其专注,力度、角度没有分毫之差,甚至比最先进的机床磨得更加规整。仿佛每一次打磨,都能让他更能看清万里之外的那个身影。

他更加沉默,除了工作根本不说话。

只是一直磨镜片。

镜片堆成小山。

1946年3月17日,下午五点整。

明楼照常守在办公室的专用电台前。这是一个由戴笠亲信直接掌握的电台,每天会在下午5点发来一个简单信号,以示通讯畅通。

明楼手上的东西在军统内部是绝密,上海站内部都没人知道,所以戴笠专门建立了这个心跳机制,方便明楼随时汇报进展。

时间过去了五分钟。

电台静默无声。

明楼首先怀疑是技术故障。他尝试呼叫南京总部,不知内情的报务员回复,线路正常。

他心中警铃大作。

戴笠此人,控制欲极强,他绝不会允许这条神经有丝毫差错。

明楼瞬间得出了一个可怕结论。

戴笠可能出事了。

明楼赴美考察的签证本周就会下来,可消息一旦属实,他明天就有可能身首异处,到时不光无法打入马歇尔计划,连手里的党产都会落到军统继任者手里。

他需要一个确切消息。

来不及多想,明楼叫来门外的特务,用极平静的语气下达了一个极不寻常的指令:“立即联系南京毛人凤主任,我有紧急情报要向戴老板汇报,请他务必接通。”

很快,特务慌慌张张赶回来,面色惨白,语无伦次,“明……明长官……南京那边……联系不上,好像……出大事了……”

就在特务方寸大乱之时,明楼拿起桌上的外线电话,打给绿波廊,“喂,我是明楼,今晚的预定取消。”

特务的大脑已经被更大的震惊所占据,完全无法思考这个电话的深层意义。

这就是明楼唯一的生路!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天色渐暗。明楼双手交叠放于膝上,静静坐在办公桌前,沉没在无穷的黑暗里。只有明楼无意识的敲击手背的轻微响动,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突然,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被掐断了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明楼呼吸一滞。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熟悉面孔探进来,脸上还沾着几点血迹。明楼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当年明台遭困,明诚连夜去救人,明楼在卧室窗外的明公馆后门见过他。

明楼立即起身,没有一丝犹豫。他走过门外,两个明哨歪倒在椅子上,昏迷不醒,身旁站着另一个明诚的人。

正如明楼预料的那样,戴笠的死讯如同毒气扩散,混乱就是明楼唯一的求生通道。

Chapter 14

Chapter Text

柏林。

战前欧洲最具生机的城市。

蔡司项目远超预期,总参谋部安排明诚来柏林休假几天。

芭蕾舞会在夜幕降临后结束,四月的柏林潮湿寒冷,气温在夜间将降至冰点。细雨不绵,钻进人衣领,路上的行人裹紧了大衣艰难行走。

明诚曾经在这里留学一年,最喜欢画建筑。当年他循着画笔,描摹了这个城市的所有经典场景,一石一鸟都刻在画板上。

可如今的柏林让明诚陌生,城市的天际线被残破裸露的建筑骨架堪堪撑起,到处是墙洞和弹痕。砖石和钢筋在街口堆成小山,妇女们组成队伍用手传递砖块,清理出道路和可用的建材。更加黑暗的角落里,卖身的中产阶级女人、流浪的儿童、说着各国语言的特工,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让浓重的雨夜更加冰冷。

一个高大男人撞上明诚肩膀,明诚回头,那人却没有道歉的意思,继续低头赶路。

战争让人失去礼貌。

明诚只怔忪了片刻,回身低头 ,一滴清泪从眼球直接砸向呢子大衣,水珠消失不见,却把大衣坠得千斤重。

明诚拿出自己从苏联带来的伏特加,热情招呼监视者们一起喝酒。

苏联特工东倒西歪在地毯上,明诚轻手轻脚回房间,揣上一个布包,开门消失在黑夜。

那人没有告诉他接头地点,也没有告诉他时间。

深夜的柏林路上空无一人。

明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只有一个地方。在德国交换的一年,明楼忙极了。只有一次公开学术会议碰巧在柏林,明楼在会议上下半场的间隙,带明诚去了一家中餐厅。

不知不觉,明诚的双腿凭借肌肉记忆带他再次来到中餐厅。只是中餐厅早已倒闭,取而代之的是战时德军的一个募兵处,建筑已经被盟军的空袭炸毁一半。钢筋朝着没有星星的夜空振臂长叹。

一个熟悉的黑影从钢筋后面走出。

明诚跟上那个黑影。

没人说话。

关门落锁。

明诚二话不说开始解明楼的衣服,一件又一件,直到明楼赤身裸体。

他又开始解自己的衣服,一件又一件,直到自己也赤身裸体。

明诚伸手去拥抱明楼,两人铜墙铁壁,没有一丝缝隙。他用自己的体温告诉明楼,他活着,也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明楼也活着。

明楼伸手把明诚搂的更紧。

没有一丝情欲,只有滞后太久以至麻木的恐惧。

壁炉中的火焰时不时发出噼啪声。明楼明诚赤身裸体裹在毯子里,无声无息地接吻。

明诚的手轻轻拂过明楼的脸颊、后颈、肩胛、脊椎,像是扫描。

“我没受伤,一点都没有。”明楼温暖潮湿的气声在明诚耳边响起。

“我要仔细检查一下。”明诚有些委屈,又有些负气。

明楼知道,他气自己让他一个人离开上海,害他担心。明楼耐心向爱人解释,“真的没事,消息核实得及时,门口两个明哨知道靠山倒了,没多抵抗。只是……暗处的那一组还不知道戴笠的事……”

明诚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明楼继续平静地说,“你安排的人,两个重伤。但是行动成功了,明堂哥已经安排他们在香港治疗了,很安全。”

明诚稍稍放下心,起身去自己大衣口袋摸出一个布包,取出两片精心打磨的镜片,又拿出明楼的眼镜盒,熟练地拆下旧眼镜残片,装上新的。他的动作精准而温柔。

明楼看到明诚好看的手指上面,布满了细细的裂纹,再一看崭新的镜片,明白了怎么回事。

明诚低头,一边安装一边开口,“按你之前的习惯磨的。已经开刃,用的时候小心点。”

明楼捧过明诚的手指,轻吻指尖:“我知道你担心,可是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手都冻成什么样了。”

明诚两颗泪砸在明楼手背,“大哥,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不止你的事情,我在那边……那不是接收,是掠夺。他们根本不在乎德国人的死活,只在乎能不能把值钱的设备全都搬空。这和他们宣传的‘解放’完全是两回事。这是沙文主义,是新的帝国主义。”

明诚痛苦而破碎,可他越说越坚定。

常年的敌后生活使他们独处时,会下意识小声说话。窗外沙沙的冷雨和壁炉里的火苗掩护了明诚。

明楼的气声包裹住明诚,这声音似乎能在窒息的大海深处制造一个短暂的气室,让明诚找回呼吸。明楼说,“我明白,阿诚,我也曾经经历过你的破灭。理想国的图纸很完美,可最终做事的,仍然是人。人,或者民族,要想摆脱这样的引力,太难了。”

明楼郑重戴上明诚刚换好的新眼镜,似乎这镜片格外透亮,足以让他往后看二百年,“阿诚,记得我们在上海讨论过的主席的讲话吗?先有民族的解放,然后是全世界被压迫者的联合。正发生在我们国家的革命,可能才是最后的火种。”

明诚眼中迷雾逐渐散去,找到了更新的锚点,“我明白了……不能因为一个执行者的错误,就否定理想本身。相反,正因为看到了执行者的错误,才更需要我们去纠正,去战斗。我们接下来的任务,不就是去洞悉他们的企图吗?”

明诚就是如此一点就通,他赞许地看着明诚,“我是直接从香港来的柏林。现在国内,军统怕是乱成了一锅粥,四处找戴笠留下的财产,可这些财产早被我转移到了根据地。中统跟着看笑话,其他各方势力都在重新洗牌。国内这趟浑水,我暂时不必蹚了。接下来我会去巴黎,欧洲经济合作组织是个绝佳的舞台,我会继续跟司徒雷登通信。”

明诚心领神会,“马歇尔计划?”

明楼点点头,“没错,美苏看似是盟友,实则已经在瓜分欧洲。等欧洲消化完毕,他们的目标必然转向远东。我们必须提前拿到这份战略情报,送回延安。你在莫斯科,我在巴黎,这是最好的位置。”

对话渐入尾声,最重要的都已交代完毕。窗外,柏林的天空不再墨黑,远处依稀传来有轨电车早班的叮当声。

“天快亮了,你该走了。出来顺利吗?”明楼问。

“我下了足量的镇静剂,足够那几个毛子睡到日上三竿。”明诚一边轻笑一边穿衣服。

明楼也披上衣服站起身,在房间门口,明楼郑重地握住明诚的手。

“新的斗争,开始了。”

夜雨随着夜晚的结束而结束,这竟然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水龙头流着冷水,明诚正在仔细清洗几个玻璃杯,冲掉上面所有的残留物。在他脚边,几个空空如也的伏特加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

同样横七竖八的还有客厅地毯上的几个苏联特工,一个人揉着剧痛的头坐起来,眼神迷茫,另外几个还打着鼾。

“……见鬼……竟然已经不习惯纯正伏特加的后劲了,看来是德国啤酒把身体喝坏了。”特工含糊地问,“……几点了?我们……喝多了?”

明诚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宿醉疲态,语气平淡,“中午了。看来我们都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苏联特工没有丝毫起疑,只咒骂着头痛,挣扎着去找水喝。

欧洲学术界冉冉升起一枚新星。

或者说,战前那颗新星又回来了。

索邦大学的经济学教授,马歇尔计划的“无党派”经济顾问。

这个见识卓越、学贯中西的经济学家,还有一个让人叹息的背景故事,他是因为政治才被迫离开国家,差点丢了性命。当明楼的信寄到司徒雷登手里的时候,司徒雷登已经当上了美国驻华大使,炙手可热。

司徒雷登得知明楼还活着,大喜过望。听说他已经加入欧洲经合组织,还曾跟助手直言可惜,当初差一点就把明楼送去美国,他就可以把明楼这个真正的良心学者招致麾下了。

明诚圆满完成了蔡司厂的设备拆运工作,回到莫斯科。经过这次任务,苏联完全信任了这个有着东方面孔的“彩陶”,撤去了监视他的特工。苏军总参谋部正式给明诚授予中校军衔。

这既是鼓励,也是给明诚套上了军法的紧箍咒。

明诚在苏联的掩护身份是玻璃厂的一个高级工程师。除了画画,明诚还喜欢养兰草,莫斯科的冬天千山鸟飞绝,可明诚总是把这些兰草伺候得郁郁葱葱。邻居罗莎阿姨非常喜欢这个温柔优雅的东方人,经常请他到家里吃饭,想要撮合明诚和自己的女儿。

明诚总是笑着说,自己是独身主义者。

独独喜欢明楼的身体那种主义。

罗莎阿姨口无遮拦对女儿直言,“他一定喜欢男人。”

在这样优渥闲适的生活里,并没有磨灭明诚的意志。明诚知道,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信,都有可能是苏联派来调查他人际关系和一切细节的特务。每次传递情报,他都周密设计,爱人的呼吸和革命情志从莫斯科街头的死信箱,源源不断传回巴黎。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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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年明楼明诚还在欧洲经济交流的研讨会上遥遥见过几面,虽然每次都不敢交谈,但总是一种安慰。可到了47年,杜鲁门主义出台,东西方的铁幕徐徐关闭,苏联变得偏执多疑。48年初当明诚作为经互会早期组织的官员被派往华沙时,一人尾随已经变成了两人监视小组。明诚的情报频率越来越低。

48年的7月,巴黎公寓外的草地上,夏虫叫得明楼心烦意乱。

明楼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明诚的任何消息了。

除了每月报告健康的固定短码,上次收到明诚的详细情报还是在去年的12月末。

按时间推算,明诚应该已经拿到了苏联最新对华计划。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明楼每天查两遍那个西贡的股票账户,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可并没有动用痕迹,甚至没有来自东欧的查询电话。这不是坏事,说明明诚并没有被怀疑或发现。

48年6月,柏林危机和南斯拉夫事件同一天爆发,苏联的神经绷紧到极点,明诚彻底像断线的风筝,连短码也不再发出,失去了联系。明楼的神经仿佛牵着这支越飞越远的风筝,他的精神和风筝线一样,游走在断裂的边缘。

华沙的派系斗争公开化,当街枪战的新闻不绝于耳。

明楼额外关注这样的消息,只是他自己知道这些消息并不能帮他缓解焦虑,只能帮他消耗完所有精力,得到片刻安眠。

明楼一直在等东边的消息,没想到先等来的,是更东边的消息。

北平七五事件举世哗然,美国对《援华法案》的资金使用情况极度不信任,急需一个既懂中国官场又具有西方立场的经济学专家去北平实地考察。司徒雷登大使亲自给明楼打电话,力邀他作为“援华法案执行情况特别观察员”主导这次考察,考察结论将大大影响美国对国民党的实际支持力度。

眼镜蛇接到命令,第一是想办法接触到国民党币制改革的方案,并带回解放区;第二是在北平待命,可能需要借助他的身份营救一名重要同志。

套取方案这不难。明楼在经济学界广交人脉,抗战时期虽在上海任职,却一直被多数学者认为是技术官僚,保一方经济与民生,是功大于过的。早年何其沧的大弟子去索邦交换,经常与明楼深谈。加上司徒雷登大使这层关系,拜会国府顾问顺便探讨货币方案是顺理成章的。

营救行动,自己的风险更不大,美国特使的身份给了明楼无穷大的能量。明楼仔细阅读了五人小组的相关资料,基本理顺了本次营救计划的策略。

只是这名要营救的同志,崔中石。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一个央行北平分行的金库副主任,组织上一定为他设置了常规撤离方案,为什么需要动用他这张牌去北平“待命”呢?是否是明楼认识的什么人?明楼把自己在国内应该认识的所有人物都在脑中过了一遍,遍寻无果。

明楼带着这样的疑问,在自己的办公室等到了司徒雷登大使的电话,坐上了前往北平的飞机。

7月10号下午,明楼抵达北平。

北平因为战争的加紧和经济的崩溃,粮食堪比黄金,已经出现饿死人的局面。七五事件之后,又发生了七九事件。短短几天时间,北平民怨沸腾、物议如沸。南京已经派驻北平的查账小组因为庞大的政治黑手被迫中断,可中统派来的徐铁英、蒋经国派来的曾可达,以及这次丑闻的漩涡中心,代表军统的民食调配委员会马汉山,仍然在北平为了各方利益活动。

崔中石因为掌握着20%无主股份,正在被各方势力围剿。这笔无主股份,成了徐铁英和马汉山争夺的对象。曾可达,并不想知道崔中石是不是共产党,他只想杀了崔中石,切断方孟敖和共产党的联系,才能让蒋经国放心用方孟敖推行币制改革。

北平的事件,说白了,美国的援助给的是军队和市民,被人贪了一部分钱不说,剩下一部分钱还必须去孔宋两家买粮食。孔宋两家手眼通天,一批货同时卖给北平市民和军队,民众挨饿,军队不满。

妖魔鬼怪集体亮相。崔中石九死一生。

明楼把电话打进了北平分行,约见方步亭。

方步亭坐在书房里沉思。

明楼,经济界的风云人物,战时的身份惹人非议,戴笠死后不知道搭上了谁的东风,进了欧洲援建项目,现在又接受司徒雷登大使的邀请来查账。如果明楼这次是来发难的,倒是不好对付。

想了想,方步亭给方孟韦打电话让他回家来,家里要接待重要客人。

方孟韦从警察局匆匆赶回家,父亲交代了两句,他就站在别墅门口,等这位重要客人。

明楼坐着美国大使馆派来的车徐徐停在方家门口。下车就看到了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人,像小白杨一样站立在旁边。明楼看清了眼前人的眉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少有地露出了慌乱神色,呆呆地看着方孟韦,却像是透过方孟韦在看别人。

“您是……明特使?”方孟韦心里犯嘀咕,是大使馆的车没错,这位特使怎么这么奇怪。

明楼回过神来,佯装镇定,“是我。”

方孟韦展颜一笑,“明特使您好,我是方孟韦,我父亲正在书房恭候。”

能言善辩的明楼差点咬到舌头,这个年轻人让他感到安心,他直觉这人可以信任,豁出去提问,“您是……方副局长吧,冒昧问一句,你有哥哥吗?”

方孟韦莫名其妙,家教使他礼貌回话,“有啊,我大哥方孟敖,也是这次国防部稽查大队的大队长。您要见我大哥吗?”

“哦不,我是说,你还有没有别的哥哥?比如,走失的?”明楼仍然不死心。

“这……我父亲只有我们两个孩子……”方孟韦有些无语,他不理解这个看上去心思深沉的中年人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明楼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浇灭了。

“抱歉方副局长,是明某冒昧了。请带路吧。”明楼稍敛神色,整了整西装跟着方孟韦走进方家。

进入书房。

方步亭声如洪钟,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首先伸出手跟明楼握手。

“明特使,久仰久仰。早就听闻明特使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是后生可畏。我刚还在拜读你去年发表的那篇论文呢,很有见地啊。”

明楼微微鞠躬,谦虚说道:“小辈岂敢担此夸奖。明某一心为经济为民生,可谁知时局动荡,命运浮沉,阴差阳错才流落海外。幸亏司徒雷登大使不忍,才替我谋了这么个特使,回来为国民经济略尽绵力罢了。”

“明特使是真谦虚啊,孟韦,学着点。来,请坐。”方步亭冲着方孟韦说,方孟韦低头微笑称是。

三人入座。

明楼率先开口,“临行前知道要来拜会方行长,专门托朋友淘到一本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的首版书,还未拆封。家父在世时经常提起,方世伯雅好学术,特意带回国赠与世伯,望您勿嫌浅陋。”

方家明家两家原先在上海就是故交,只是时移世易,战争使人面目全非。

想起明锐东,方步亭的态度稍稍缓和,露出真情,“当年你父亲坚持实业救国,我却主张金融强国,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可谁知后来他……天妒英才,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这么些年,什么都变了,我离开上海也有十一年了。这本书,我一定珍藏。”

方步亭话锋一转,“我倒也想请教明特使,对书中的观点,如何看待呢?”方步亭静静看着明楼如何作答。

明楼目不斜视,坦荡开口,“既然两家有故交,就是自家人,方行长直接称呼晚辈姓名便是。小辈愚见,哈耶克倡导的自由市场,反对政府干预,正是国府目前有些人要重点学习的内容,比如,皇亲国戚。”

明楼几乎是明说了。

方孟韦听到这话,死死盯住明楼。他不知道这个明楼什么来头,就算仗着父亲不参与政治,可与自己也是头一次见面,怎么敢说如此露骨的话。不过话倒没错,方孟韦开始重新认识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方步亭沉默许久才开口,“贤侄这话尖锐,倒是敢说。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份,如此说并无不妥。山高皇帝远,自然不用顾忌这些烦心事。”

明楼神色越发诚恳,“方行长,晚辈此次北上的使命,想必您也清楚。临行前,我与司徒雷登大使通过电话,也调阅过北平分行送抵南京的部分账目。”

方步亭神色一凛,准备应对。

明楼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姿势,“您不必紧张。当年我在上海负责战后接收,也在经济事务和金融圈子打过滚,战后平抑物价那摊子事,更是亲身经历。账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有些东西,账面上是看不见的。北平今日之困,根源在哪里,你我都心知肚明。绝非简单的银行账目问题。”

方步亭略显放松,但仍然谨慎,“贤侄能这么看,是北平的幸事。只是……我觉得账目没问题没有用,得南京觉得,得美国人觉得才行。”

明楼道,“所以我一落地北平,就来拜访您。我需要了解真实情况,而不是一份各方势力博弈后粉饰出来的报告。听闻,您手下有一位叫崔中石的副主任,业务精湛,北平分行许多业务都是他在操持?”

谈到崔中石,方步亭语带赞赏,“是。崔副主任是个难得的人才。在这乱世中,这样能做实事的人才不多了。”

明楼顺势而下,“那就好,我就请他协助,详细了解资金调拨的流程和细节。有方行长推荐,我自然信得过。请您放心,我的职责是厘清真相,如实向司徒雷登大使汇报。谁在做事,谁在拆台,我会看得清清楚楚。告辞。”明楼站起身。

“孟韦,去把明特使送回使馆。”方步亭也站起来,嘱咐方孟韦。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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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楼下,方孟韦让使馆派的司机和明楼的秘书保镖开着警察局的车,自己坐上了明楼的驾驶位,嘱咐他们,“你们开我的车跟在后面,我来给明特使开车。”

明楼对着使馆的人点点头,坐进了副驾驶位。

方家到大使馆并不远,只有十分钟的车程。

方孟韦不说话。

明楼用余光扫视方孟韦。

多少次,明诚就是这样开着车,他坐在后排,他们谈论任务,谈论主义,谈论家人。方孟韦像极了明诚,可那却不是他的阿诚,他的阿诚正在万里之外,生死未卜。

想到明诚,明楼的头不受控地剧痛。

明楼从西装口袋掏出一瓶阿司匹林,倒出来两颗迫不及待放进嘴里干嚼。

方孟韦注意到了明楼的异样,把车停在路边,关切地询问,“明特使,您没事吧?”

后面的车也停了下来,方孟韦朝明楼的秘书要了水杯,递给明楼。

明楼神色稍缓,摆摆手说没事。

其实阿司匹林的药效根本没那么快。明楼的头疼查不出任何原因,只要阿司匹林下肚,就能缓和一些。

明诚的阿司匹林,是明楼的安慰剂。

重新上路,方孟韦不再沉默,主动开口,“特使先生,您能救救崔叔吗?”方孟韦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哭出来,一双眼睛泛起红色。

明楼神色不变,略带探究地问,“方副局长何出此言?崔副主任是此案重要关系人,我的职责是理清事实,何谈救与不救?”

方孟韦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徐铁英、曾可达他们……他们根本不在乎事实,他们只想让崔叔死!我能看得出来,您跟他们不一样。”

明楼沉默不语,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小小年纪却通透善良的孩子。

明楼压低声音,“方副局长!这句话,永远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起。会给你,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大使馆到了。明楼没再说话,直接下车。

明楼被方孟韦亲自送回大使馆的事传开了。

徐铁英的电话再次响起。

“徐局长,我是曾可达。收到通知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曾可达试探的声音。

“那是自然,明楼刚到北平就召集咱们开会,我听说,大使馆的车直接开到了方步亭的家门口,方孟韦亲自开车送他回去,现在半个北平城都知道了。曾督察有何高见?”徐铁英话里话外在试探。

“我能有什么高见。他是司徒雷登的钦差,名义上是来查《援华法案》执行情况,建丰同志指示,我们要积极配合。至于账……几天之内明楼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无非走个过场,礼送出境就是了。”曾可达语气平淡。

徐铁英慢条斯理,带着老特务的谨慎,“曾督察未免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吧。这个明楼可不是一般的学者,抗战结束后我在南京见过他一次,脸上总挂着笑,可眼神深得能淹死人。他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美国特使,一落地就直奔方步亭……我看,来者不善啊。”徐铁英故意隐去了明楼的军统身份不提,他并没有这个义务告诉曾可达。看来曾可达对明楼根本不了解。

曾可达不置可否,“那就见机行事吧。”

电话刚一挂断,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马汉山挺着大肚子,浑身是汗跑进来,拿起徐铁英的茶杯就灌上一口。

“老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沉得住气?明楼回来了!明楼当年在上海分配江南船厂,手段有多黑,你我不是没听说过。他现在抱上美国人大腿,第一个就要拿我们开刀了!”

徐铁英不动声色,“慌什么?他是来查北平贪腐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民食调配委员会是你马主任亲自经办的,要开刀,也是先开你。”

马汉山一拍桌子,更加激动,“徐铁英!你别想撇清关系!我倒了霉,你以为侯俊堂那20%的股份你还能到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马汉山凑近一步,语带狠辣,“老徐你有所不知,这个明楼不仅仅是来查账的。当年在军统,跟戴笠……哼,戴笠的私产全在他手里,水深的很。戴笠一死,多少人盯着他这个钱袋子,谁知道当时军统、中统是不是有人威胁他,要不然他为什么跑了?他这次回来,就是冲着我们报仇来的!”

徐铁英沉吟片刻,马汉山的话戳中了他。“那你的意思是?”

马汉山阴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北平城这么乱,死个特使,还不是家常便饭?土匪、共党,随便按个名头,只要老兄下令,事情我去办。”

徐铁英摇了摇头。这个明楼只要不冲徐铁英和这20%的股份开刀,他倒可以事不关己。可明楼身份毕竟敏感……无论如何,他要知道明楼的目的是什么。

徐铁英正色,“胡闹!杀美国特使?你是怕南京的压力还不够大?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明天开会就都清楚了。如果他识相,那大家相安无事。如果……”

徐铁英眼神里的阴狠说明了一切。

太阳升起。

明楼坐在大使馆的车里看窗外破败的北平。到处是国民党的哨卡,到处是忍饥挨饿的人民。来不及抒发感慨,他清楚今天的会议只是个试探,可他却不准备打安全牌。他将撕开所有伪装,成为众矢之的。这不仅是为了给司徒雷登一份完整的报告,更是为了将北平这摊水彻底搅混。只有这样,潜伏其中的同志才能有机会撤离。只有让几方势力互相猜忌、自乱阵脚,才能从内部加速腐败政权的瓦解。

明楼走进顾维钧宅邸,曾可达、徐铁英、马汉山起身站立迎接,方步亭以避嫌为由缺席会议,派谢襄理参会。

北平的盛夏晴雨不定,今早的太阳还没升起就被乌云遮掩。

山雨欲来。

曾可达率先起身,表情严肃中带有一些礼貌,“明特使您好,我是国防部曾可达。我代表国防部经济调查组,欢迎明特使莅临北平指导工作。北平情况复杂,民生多艰,还望明特使能体察实情,公正评估,不负司徒雷登大使和国府所托。”

明楼微笑,但表情毫无暖意,“曾督察言重了。‘指导’不敢当。明某此行唯有‘核实’二字。司徒雷登大使关心,援助款项是否每一分都用于纾解北平困局,而非填了某些人的私囊。我想,这也与国府派曾督察来北平彻查贪腐的目的,是一致的吧?”

曾可达嘴上说着那是自然,心里却没底。自己被明楼架在火上烤,如果真让明楼查到些什么,他倒是不好开口协调了。这个明楼根本不像个学者,倒像个十足的官僚。

寒暄完毕,明楼直抒胸臆,“根据我目前的调查来看,北平分行的金库副主任崔中石,是关键经手人。我需要立即见他,当面询问细节。”

平地一声雷。

明楼一个局外人,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抓住了风暴之眼。还是说他在来之前得到了什么消息?或者他还有别的秘密使命?

徐铁英皮笑肉不笑,开口,“明特使,您刚到北平可能不太清楚状况。崔副主任现在涉及另一个重要案件,正在接受内部审查,暂时不方便见客。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问方行长或者是谢襄理。”

马汉山从明楼进门就横眉冷对,现在也不管不顾着急帮腔,“是啊!明特使,您刚到北平,账目都在这里,您先慢慢看,何必非要见一个底下办事的人呢?”

曾可达不好直接拒绝,假装一碗水端平,“明特使,崔中石此人嫌疑重大,目前,恐怕需要等我们这边有结果之后再交您询问。”

明楼眯起眼睛,微微后仰,“哦?内部审查?嫌疑重大?真是巧得很。我奉司徒雷登大使之命,专程调查北平一案,如今连关键证人都见不到。诸位在担心什么?还是在担心我问出了什么?”

他语气冰冷强硬,扫视面前三人,“我今天必须见到崔中石。不仅如此,在我的调查没有结束之前,他的安全必须得到绝对保证。如果他出现了任何‘意外’,我将不得不向华盛顿报告,有人在毁灭人证。届时,恐怕就不是经济问题,而是外交事件了!”

在场几人默不作声。

这个明楼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剑拔弩张之际,谢襄理此时开口,“明特使想见崔副主任,这也很正常,账目的有些情况确实得问具体经手人。麻烦徐局长,把崔副主任带过来吧。”

徐铁英开始后悔,昨晚没有顺水推舟让马汉山去了结明楼。既然北平分行也已经表态,他无奈招呼旁边的警察,“去把崔副主任带到这来。”

再也没人说话。

门口的军官通报,崔中石到。

一个柔和的书生被带进来,眼神沉静,面带憔悴。

明楼瞳孔地震。

他最不可能见到的人,在最不可能的地点,见到了。

是明台!

明台同样震惊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大哥,眼神微动,下意识看向明楼身后,却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明台需要为他的眼神作出解释,他迅速开口,“这位是?”

曾可达整整衣服站起身,向崔中石介绍,“崔副主任,这位是司徒雷登大使派来北平的‘援华法案执行情况特别观察员’明楼特使,也是来调查《援华法案》的实际使用情况的。北平分行的账,他有一些问题想要询问,请你配合一下吧。”

明楼很快恢复了神色,公事公办地去跟明台握手。

明台换上微笑,“明特使您好,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明楼冷冷地说,“崔副主任,跟我回大使馆协助调查。”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明楼在前,明台跟上,曾可达和徐铁英的人不敢阻拦,剩下屋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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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明台坐在回大使馆的车上,一言不发。

自从上海火车站分别,已经是七年。明楼明诚每次提起姐姐和明台,都是长久不言。斗争形势如此严峻,任务又前所未有地困难,他们不敢想象姐姐和明台身处何地,是否能安全地生活在阳光下,只能在彼此的相互安慰下度过一个个没有亲人在身边的日子。

明楼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他没想到再次见到明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面。北平虎狼环伺,而明台已经慢慢进入了旋涡中心。他不能问明台为什么在这里,组织有隔离原则,他不能问,明台也不能说。

明台的心里同样是翻江倒海。他总是从报纸上看到大哥的消息,却不知道姐姐和明诚身在何处。戴笠死的那年,明台每天天不亮就守在门口的报摊前等着,他害怕自己错过明楼的消息,也害怕自己再也看不到明楼的消息。直到事情过去几个月,他才在经济学期刊上又看到了明楼的论文。可是明诚……他不能问,也不敢问,涉及组织原则,明楼也不能说。

明楼明台进入会议室,明楼以秘密办案为由,屏退了所有人。

明台试探性地小声叫,“……大哥?”

明楼拉上了最后一道纱帘,转过身坐在明台旁边,“你受伤没有?他们把你关起来了?”明楼急切地用目光扫过明台的全身,检查是否有伤痕。

明台的眼睛红了,他想起那年自己任务受伤,回到家却说是同学们因为大哥当汉奸打架受伤。姐姐当时也是像大哥一样,紧张他的安危。

长久地扮演崔中石,明台逼着自己忘记明家每一个人。

忘记了,就代表不会暴露、不会牵连。

“没有,大哥,我没事。”明台哽咽地说。

“大哥,这个时候你怎么来北平了,还掺和进了这个案子?这个案子非常复杂,就算你有美国人的委托,也不能一上来就把他们都得罪了。他们现在穷凶极恶,随时有可能杀人!”明台压低声音,急急地说。

明楼没有接明台的话茬,只是交代任务,“你听着,你现在情况非常危险,徐铁英随时可能要杀你。组织为你制定了周密的撤离计划,我是最后的保险。万一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会让你知道。你只需要保持常态,等我信号。”

明台听说大哥是来救自己的,他欲言又止。

那20%股份之前赚到的所有钱,都在他手里。原本明台计划把这笔钱直接转给组织,只是风险太大,他无法保证不连累其他同志,还在犹豫。不过现在,明楼来了,他的计划完全可以实施。明台心里已经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计划今晚就把钱转到那个香港账户。

这个钱必须要交到解放区去!

只是他不能告知明楼这个疯狂之举,即使自己可能会因此牺牲,他也不能把万分之一的风险留给大哥。

明楼来北平,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风险!

想到这里,明台急切道,“大哥,你昨天刚到北平,今天就找他们把我要走,他们一定会狗急跳墙的,你千万不要出大使馆,车也要换成防弹的,听到了吗?”

明楼听着明台对自己的关心,调笑道,“记得当年狩猎计划结束以后,我让你在家静默,还打了你一顿。现在倒反过来了。”

明台被大哥噎住,无奈道,“大哥……”。

明楼连日来为明诚担心的阴霾,因为再次见到明台而消散了些许。

“放心吧,我有我的任务,自然不会让他们威胁到我的安全。”明楼又回到了那种运筹帷幄的状态中。

多年的潜伏和历练,让明台迅速成长,像哥哥们一样,成为了真正的战士。他还戴着王天风留下的那块手表,可他再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亲人。

明台轻轻地问,“大姐……还好吗?”

明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明镜和明台相继去了延安,连他们都互相没见到,他更是消息全无。

明楼缓缓地说,“当年在火车站你走了以后,阿诚连夜把大姐送到了延安。去年延安失守……大姐她……应该还在解放区。只是我们都没有机会见到她。”

明台无法相信,原来自己曾经与姐姐同在延安。或者是自己刚刚到北平执行任务,姐姐才到?

明台不知道。

明台小的时候总是粘人,姐姐干什么他都要跟着,于是明镜的后面总是跟着一个小肉球,弹来弹去,给偌大的明公馆增添生趣。姐姐总是嘴上说着明台麻烦,心里却很满足。后来阿诚也来到家里,明台每天都无比期待一家人的晚饭时间,他会搬着小凳子坐在大门口,等着姐姐和哥哥们下班、放学,然后齐刷刷坐在餐桌前吃饭。

阿诚哥。

明台试探性地问,“大哥……是一个人来的?”

明楼的眼中略过一丝深切的担忧,随即被压下。他起身避开明台的目光去泡茶,“阿诚有别的任务。”

语气平淡,意思是不容再问。

明台沉默了。

明家的每个人都害怕失去对方,可每个人都永远不怕牺牲自己。

他们无法想象自己的牺牲,会给生者留下怎样的痛苦,因为一旦想象了家人的痛苦,可能就再也无法义无反顾地拼上自己的命,去拯救这个国家。

先有国才有家。

这句话是大哥教给明台的。

明台一直在这样做。

“大哥,我该回去了。”该交代的北平贪腐细节都交代给了明楼。

“保持常态,如果情况紧急,你可以直接给大使馆打电话,我会想办法救你。”明楼细细嘱咐。

“知道啦,到哪里都是我大哥。”明台狡黠一笑。

明楼伸手点点明台面前的空气。

明楼和崔中石密谈一下午的消息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明楼下午的话犹在耳畔,曾可达、徐铁英、马汉山三人如坐针毡。

一不做二不休。

徐铁英把马汉山叫进了警察局。

吃过晚饭,明楼一个人去了琉璃厂,说是要给司徒雷登大使选一样礼物,驱散了跟着的众人。

北京的南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夜幕降临,护城河上传来一丝凉意,贴着人的脖子仿佛钢刀。

杀气十足。

没有路灯的护城河拐角,七八个轮着斧子的大汉把明楼围住,为首的一人狞笑,“明特使,有人出钱,让兄弟们给你带个话。北平的水深,你少管闲事!”

明楼脸上不见丝毫慌张,摘下眼镜拿在手里把玩,仿佛被威胁的是对方。

明楼自信一笑,“话你已经带到了。可惜,我不喜欢听。”

话音未落,左右两个青帮的人同时扑上去。

一瞬间,明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卸掉两块镜片。这镜片闪过两道寒光,他没有躲闪,反而挺胸贴上去,双手同时向上疾行,划开这两个倒霉蛋的喉管。

血扑在为首的帮会分子脸上。

无声无息。

明楼衣衫整齐,仿佛死神降临。

一个歹徒背后中枪倒地,大使馆的武官终于赶到现场。

枪声惊散了人群,明楼眼疾手快捞过青帮头子的胳膊反扭,一字一句在他耳边说,“告诉派你们来的人,想试探我,最好派人过来,派几条狗,我不过瘾。”

青帮头子顶着一脸慌张和半脸的血回警察局汇报。

武官上来询问,“特使先生,需要立刻向南京或华盛顿报告吗?”

明楼仔细用手帕擦拭镜片,擦不出什么血迹。明诚的镜片磨得极好,他知道明楼不喜欢脏东西沾上自己送他的礼物。

“不必。家丑不可外扬。”明楼重新戴上眼睛,对武官说。

嗵地一声。

武官将尸体扔进护城河。

明楼回车里,仿佛刚才的刺杀从未发生过。他吞下两片阿司匹林,心里盘算着白天明台给他讲的北平各方形势。

明楼并不知道,他正要拼死保护的人,在下午离开大使馆之后,直接去了北平分行,毫不犹豫地完成了那笔致命的转账!

车刚刚进入大使馆,一名秘书跑步上前:“特使先生,有您的紧急电话,是央行北平分行的谢襄理,他说……”

明楼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弥漫。他大步冲向办公室,抓起电话:“我是明楼。”

电话那头,谢培东的声音失去了白天开会时的沉稳:“明特使!请您马上来警察局一趟!徐铁英他们……抓走了崔副主任!说是查到了通共的证据!”

明楼放下电话,直冲警察局。

明楼的大脑疯狂运转,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什么刺激了徐铁英?是自己早上的过激言行吗?不,不会,他们还不敢把共党的帽子扣在司徒雷登的特使身上,自己的身份本来就是真实的,并无暴露可言,不会给明台带来危险。难道是明台又做了什么?明楼一句一句地回想下午和明台说过的话,当明楼说自己是来救明台的时候,明台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与他的被抓有关吗?

明楼想不清楚,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天无论如何要带走明台。明楼才落地北京不到24小时,事态的发展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组织一定来不及通知他了。只是……明楼的脑中闪过一丝疑问,谢培东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给明楼?就算方行长想救崔中石,他是怎么知道明楼就一定会去救呢?明楼的眼神看向远方,他好像隐约感觉到了,谢培东可能是组织的人,并且很可能知道自己来北平的使命。

明楼的推理完成,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北平警察局到了。

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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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培东从方步亭口中得知明台被捕的消息。

他同样不知道徐铁英为什么突然就要杀崔中石,而且还是在明楼大闹顾维钧大使宅邸之后也不曾收敛。他心中有一个怀疑,但他不愿意相信崔中石竟然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见到崔中石才知道,他竟然真的把钱转到了组织的账户里!

崔中石向谢培东交代后事。

他抱着必死的心,要把国民党贪污腐败的钱,还给人民。

这是他的使命。不管明楼来与不来,为了自己的信仰,他都必须这么做。

家人是永远的,但报国是信仰。

这句话是明诚教给明台的。

幸好明楼的身份不会轻易被自己连累。

青帮头子满脸血,进了徐铁英办公室还是没找回神。

徐铁英沉默了。

他直觉,这个明楼打断了他的所有掌控。

下午崔中石刚转完账,徐铁英就迅速核实了那个账户,是民主党派所有的,共党的很多资金都会打着民主党派的旗号。老中统徐铁英太明白了。

这笔钱是中统派他来北平的首要任务,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中统的尊严也不允许这么被共党分子玩弄。他公开逮捕,就是为了震慑方步亭。或者最好,能让方步亭把自己的损失给补上。

方步亭倒是识相,为了跟他大儿子方孟敖缓和关系,不惜花大钱赎崔中石。

可他刚开始跟方步亭谈判,明楼打了他的秘书,直接冲进他的办公室。几个军统的人跟着走进来,站在明楼周围呈防御态势。

活阎王。

徐铁英彻底沉默了。

没能杀得了明楼,本来就是第一处败笔。

让明楼得到消息,破坏了方步亭和他之间的桌下协议,他彻底失败了。

但他必须做困兽之斗。徐铁英讪笑,面对怒气冲冲的明楼说道:“明特使是为了崔中石的事来 的吧。您先消消气,崔中石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您让我放了他,我也得请曾督察一起来商量一下。”

明楼的语言像他的眼镜片一样寒光森森,“可以。但是我现在就要见到崔中石。”

徐铁英陪着笑,并不想失去最后一点主动权。他刚准备开口打太极,明楼飞速拔枪打碎了身后的一盏灯。

在所有人被枪声震惊的时候,明楼已经拿枪指着徐铁英的眉心,冲着徐铁英瞪大眼睛。“徐铁英,我现在就要见到崔中石,如果我看不到他,下一枪打的,就不是那盏灯了。”

徐铁英头皮发麻,这种酸麻感一直延伸到后腰。

他闭上了双眼。

“把崔中石带上来。”

明台带着警察局的手铐,身后跟着四个军统的人。他头发凌乱,眼神空洞,明台想,这也许就是自己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了,这条走廊,就是他的黄泉路。

为理想殉道,他无怨无悔。

走廊尽头却是徐铁英办公室,他看到明楼正怒发冲冠用枪指着徐铁英的脑袋。明台笑了,崔中石也没有掩藏这个笑,徐铁英只当他是绝处逢生的自嘲,可明台知道,是大哥来接他回家了。

时隔7年,他大哥要再一次,把他从黄泉路上接回人间。

北平警察局大会议室。

崔中石坐在明楼身后,徐铁英和谢襄理坐在对面。

曾可达飞快赶到。如果明楼带走了崔中石,方孟敖的共党嫌疑就可能被其他派别做文章,影响币制改革。这还算小事,更可怕的是,如果是曾可达查到了贪腐,可以巩固蒋经国的地位;可要让明楼查到贪腐,将会极大影响美国援助,蒋经国即将推行的币制改革,如果失去美国人的支持,就会胎死腹中!

这个崔中石,可以死,可以审,唯独不能让明楼带走。

徐铁英和曾可达,竟然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鄙人奉司徒雷登大使之托,前来调查北平的援助款资金流向。目前案情已经非常清楚,崔中石是关键证人,我要把他带回南京问话。”人齐了,明楼拿出很久不拿的官架子,并无生疏。

“明特使,您的大名早在七八年前我在重庆时就如雷贯耳了,此番接触下来果然雷厉风行。即使你现在是司徒雷登大使的朋友,也不能如此霸道吧。我们也是奉国防部的指派,来北平调查民生物资贪腐案的,崔中石现在有重大贪污嫌疑,我们必须马上收监调查。”徐铁英含沙射影,重提上海伪政府的事来恶心明楼。

明楼并不准备吞下这个软刀子,“这是你们国民政府内部的问题,与我无关。我倒是不介意向诸位透露一个消息,这次调研的结果对你们很不利,没想到北平竟然烂到了如此地步。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徐局长不如省省时间,好好替你们的国府想想,如何应对美国国会的质询吧。”明楼笑意更深。

剑拔弩张。

“明楼我告诉你!不要在这摆你美国人的谱!别以为这里没人清楚你的底细,”曾可达蹭地一下站起身,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抗战时期,你在上海当了那么多年的狗汉奸,为日本人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今天你摇身一变,又成了美国人忠实的朋友,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东西,还记得你是中国人吗?”

“这话我明某人倒听不明白了,曾督查说我是,美国人忠实的朋友,难道国府现在不需要美国人这个朋友了吗?也对,有曾将军这样‘骁勇善战’的国军将领,打退共党指日可待。曾督察与你代表的国防部,如果认为国府不需要美国人的援助,我回去后也好向司徒雷登大使转达曾将军的意思。”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嘴炮是明楼的专业。

“你!”曾可达怒不可遏,却不敢再说下去。明楼这个人虽然只见了一面,却让人不寒而栗,眼神中沁出一种来自毒蛇的阴冷,虽是在七月的北平,看一眼就让人如坠冰窟。

曾可达不敢再与明楼打口舌官司,更不敢再拿出红帽子乱扣。他期待着徐铁英能说些什么。

“明楼先生,”徐铁英眯着眼为曾可达解围,“我知道您以前在戴局长手下任过职,”

曾可达闻言神色一滞。

徐铁英没看曾可达,徐徐地说,“说起来咱们还算半个同行,中统军统本就是一家。明先生神通广大,有了美国人这条助力,不管在哪条线自然都是前途无量。您有所不知,崔中石一向在南京为方行长家的大公子活动,少不了要欠些人情还没有还。叶局长把这事托付给我来办,可明特使如此急不可耐地要走崔中石,莫不是奉了哪位长官之命?请明先生明白示下,我也好跟我们叶局长交差。”

明楼迅速明白了这一切的来源,只有动摇了徐铁英来北平最大的任务,他才会如此大张旗鼓逮捕明台。

明台一定是把答应给中统的钱,转到了组织的秘密账户上!

这小子不要命了吗?明楼迅速压下所有情绪。

最后一块拼图有了。

既然牌已经齐了,明楼打算打明牌。

“徐局长谬赞了,既然让我明白示下,我明人不说暗话,没有什么长官之命。那个账户,就是我明某人的。”明楼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明楼此言一出,语惊四座,明台的心狠狠揪起来。大哥到底要做什么?

“明观察员慎言,”徐铁英严肃起来,眉毛快从脸上拧掉了。

“据我们调查,这个账户是共党的。崔中石不仅与北平贪腐案有关,还有共党嫌疑。”

“共党嫌疑?”明楼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徐局长的意思是,崔中石是板上钉钉的共党,我也是共党?”明楼环视一周,极富威压。“你们不妨直接说司徒雷登大使也是,让杜鲁门总统治他通共之罪好了。”

明楼正色道,“对待贪墨你们是唯唯诺诺,借共党的帽子排除异己却如砍瓜切菜。那个账户,是司徒雷登大使授意我,用于接收一部分特别资金,以便在必要时绕开南京那帮官僚,直接用于华北民生救济的。怎么?徐局长连美国大使馆的秘密账户也要查?徐局长大可以用我的原话去给叶局长一个交代。徐局长,明白我的意思吗?”最后这一句话,明楼说得极慢。

明台暗自松一口气,大哥就是大哥。到哪都是。

徐铁英暗骂明家祖宗,什么狗屁特别资金。侯俊堂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求得小心翼翼,还要把党产和私产分开,只敢拿小头。明楼这两面三刀的狗汉奸半路杀出来不说,演都不演了,直接全装自己口袋,难道是说美国人也……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啊,这里边的水不是他,甚至都不是叶局长有资格能摸的,这件事他就算捅到总统那里又怎样?这些钱比起美援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总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司徒雷登大使,自己要是捅上去了就是真的不懂事了。

曾可达见徐铁英噤声,突然明白了徐铁英留在北平的目的,不禁对着自己此刻的盟友一阵嫌恶。

可徐铁英还是棋差一着,明楼……明楼这妖怪已然成精,不用什么手腕,不用什么谋略,却成了这里最大的赢家。自己和徐铁英斗,和方孟敖斗,在明楼这尊巨人面前,就是蝼蚁之于大象。曾可达第一次感到自己触碰到了政治黑洞,只想败退。

明楼玩味地看着曾可达和徐铁英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曾可达和徐铁英内斗,就是太子党和CC系的内斗,他已经成功地把果党这个本就四处漏风的破被窝,踹得更破了。只要北平的重点转向内斗,明台的消失就会更不被人瞩目,在北平的地下党也可以些许放松。

“徐局长,曾督察,刚才的话多有得罪。说实话,你们真正想要的是崔中石的命吗?你们不过是想让他消失罢了。如今我带走了他,就是给各位解难题。”

徐铁英和曾可达无言以对。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击溃。

明楼不再给他们任何的反应时间,直接起身对崔中石说:“我们走。”

然后径直向外走去。

军统的人虚虚拦了一下,明楼侧过头对着屋子里的人说,“今晚那几条狗的事,实在上不得台面,若是被美国媒体大肆宣扬,丢的是我们国家的脸面。一个你们口中的‘汉奸’在维护国家脸面,而你们这些‘忠臣’却在拼命挖国家墙角。是为国为民,还是为私利,各位心里最清楚。另外,我正式通知你们国防部调查组,在我后天离开北平之前,由方孟韦副局长保护好我的证人。如果我再听说他被谁叫去喝茶,我的报告不会再替某些人粉饰太平。好自为之。”

明楼带着崔中石扬长而去。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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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铁英已经通知方孟韦来警察局接走崔中石。

明楼明台两个人,坐在大使馆的防弹车上等方孟韦,大使馆的人远远站着。

明楼满腔的怒火,更甚于当年知道明台被王天风掳走去了军校。

明台强颜欢笑先开口,安慰明楼。“哥,我这不是没事吗。大哥,阿诚哥救了我一次,现在你又救了我一次。”

明楼强忍住怒火,低声呵斥,“下午你是不是本来想跟我说这个?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你都自作主张?万一我晚到一步怎么办?”

明台低声道,“大哥,这笔钱不能流入徐铁英手里,这是人民所有的,我必须把它交还给组织。这是我的使命。我不说是因为组织的保密原则。我不能牵连你。”

明楼一边心疼明台,要是姐姐看到明台这样不顾自己的生命,一定会伤心难过的。他看着明台潦倒憔悴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制滥造的西服,内里的衬衣都只有一个假领子。明楼想起明台还没参加革命的时候,被姐姐和两个哥哥宠得不像样,新买的名牌大衣就因为颜色不喜欢一次也不穿,会因为一个袖扣买整套的定制西装。

明台像是看懂了大哥的意思,“大哥,我现在这样,真的很好。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只懂得守着大姐,守着咱们这个家。可是没有国哪有家,中国还有千千万万个家庭不能饱食。我们要做的还有太多。”

长久的沉默之后,明楼发现自己的小弟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要回家的小孩子,成长为了像他们一样,严格遵守组织的地下准则、有理想和信仰的战士。

姐姐看到明台这样,一定是开心大过担忧的。

明家向来养花是兰花,养草是兰草。

明楼拍拍明台的肩膀,“你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了。”

明楼是后天的飞机离开北平,在香港转机,直接回巴黎。他会带着明台到香港,组织的人在那接应。

方孟韦看着明台坐进自己车里,再次折回来,似乎下定了决心,打开明楼另一侧的车门坐进去。

“明特使,感谢您救出崔叔。我还有个问题……昨天您一来,就问我大哥的事……您问的,是不是共党的事?”

明楼心中一震,瞬间明白方孟韦完全会错了意,“方副局长,这句话,永远不要对第二个人说起。欧洲现在的反红色思潮更甚于国内,传出去,你我的处境都会非常危险。”

方孟韦眼神坚定,压低声音,“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只要你们能救出崔叔就好。”他顿了顿,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决绝,“这个政府已经烂透了,只有你们才能真正做成事。大不了,我也投靠共党!”

明楼被这句话的莽撞和真诚震住了,他不敢再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方孟韦一眼。方孟韦也不打算给明楼回话的机会,打开车门走向了自己的车。

明楼没有能力改变北平任何一个挨饿的孩子,他费尽心机,只能带走一个孩子。

但是他每救出一名战士,都是为即将到来的崭新的中国保存一分火种。

明楼没有被这种无力打败。

北平之行接近尾声,他交给司徒雷登大使的报告,美国国会非常重视。国民党政府即将推行的币制改革方案,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美国的支持,所以也注定将会宣告失败。

国民党政权气数已尽。

明台看着舷窗外来送站的方孟韦,轻轻地在明楼耳边说,“我当年就问过方行长,他们家没有丢过孩子。”

明楼听到了,他没说话。

明台已经脱离危险了,可他的阿诚仍然没有消息。焦虑笼罩着明楼。

明楼明台顺利到达香港。

这次意外的重逢冲淡了亲人长久不在身边的痛苦。可明台发现明楼有心事。

明台还没桌子高的时候就认得明楼的这个表情,小时候明诚刻苦,放学以后经常忘记回家,在学校学到天黑才反应过来。明楼每每害怕明诚又被同学欺负,等到明诚回到家,或是大哥亲自去接回来,这样的表情才会云销雨霁。

明台没有开口问,明楼也没有说。

到达香港的第二天清晨,明楼明台被一个电话吵醒。明楼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然后陷入了无限的沉默。

明台没有打扰大哥,自己悄悄出门去带了早饭回来,进门发现明楼那种表情消失了,他精神矍铄,行李箱摊开,正在收拾东西。

看到明台回来,明楼站起身,“我有急事要回欧洲,你吃过饭就在酒店等着,组织上会派人来联系你,你帮我把这两份文件上交。”把文件递给明台之后,明楼继续埋头收拾东西。

“哥,你这就走啊,不再陪我两天了?”明台小心地问。

“有任务,”明楼锁行李箱,从嗓子里挤出来了这三个字。“你知道纪律的,不该问的别问。我走了。”明楼提起箱子准备往外走,明台叫住他。

“哥,”明楼回头,明台往前走一步,伸手和明楼拥抱。

“平平安安地,把老二带回来。我和大姐在家等你们。”明台说完这句话才松手。

明台长大了。

各种意义上的。

明楼跟弟弟点点头,伸出手来握住明台的手。

“保重。”

“大哥保重。”

出门落锁。

西柏坡。

一次经济界的会议结束之后,明镜被伍豪同志单独留下来。

大礼堂旁边是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正是晒麦子的季节。礼堂门口的空地上晒满了金黄色的小麦,几个皮肤比小麦颜色还深的战士正在帮老乡把满地的小麦装起来,送到打谷场去。

礼堂旁边的土房子被当做临时办公室,明镜跟着走进这间屋子。

“明镜同志,不要紧张,我就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伍豪同志转身去给明镜倒水。

“需要我做什么?”明镜眼神热忱地盯着伍豪同志。

“41年以来,你一直在这里工作,是咱们经济战线的老大姐。目前对于国民党的币制改革,你怎么看?”伍豪同志语气自然,像在讨论家常一样。

“您知道,我向来只懂经营,金融方面我并无涉猎。只是从国统区的经营情况来看,如果没有美国人的支持,什么货币改革也白费。只靠他们自己,不到半年,商业系统就会完全陷入瘫痪。如果这份报告属实,到时候国统区的百姓们可就遭殃了。”明镜想起日本人刚占领上海的时候,上海民生崩溃的场景,不免忧心忡忡。

“这一点刚才在会议上经过讨论,大家已经达成共识了。我想请你根据会议的情况,给我们做一个报告,大家一起学习学习。”伍豪同志注意到明镜的动作,顿了顿。

明镜单独拿起那份出自明楼之手的分析文章,伸出手细细在纸上摩挲,好像在抚摸弟弟的脸,眼睛里流露出无尽温情。伍豪同志看了看文章标题,虽然报告上没有署名,但他心底了然。

伍豪同志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代表组织告诉你,明台,近期会回到解放区。”明镜的眼神刚恋恋不舍地离开文件,听到明台要回来的消息,大喜过望,她没有打断,继续仔细听。“只是,他的掩护身份还没有解除,解放区也不是绝对安全。如果将来你们有工作上的接触,也请你保持常态。”

听完这些话,热泪在明镜的眼眶中滚了又滚,还是没有落下来,心里被明台要回来这件好消息激动得无以复加。明镜停顿再停顿,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还是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我的二弟弟……”明镜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我知道我不该问……”不欲说下去。

“确实不该问的。”伍豪同志看向门外远处,许久之后重重地说,“请你相信组织,不会让任何一个同志独闯虎穴。你们都有各自的任务,组织很快会攻占北平、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可是城市经济的管理太缺乏人才了,你要考虑全面夺取胜利之后,我们应该拿出的经济治理方案。这一点,你可以多和同志们沟通,未来人民需要你们来为新中国的经济开个好头!”

明镜目光灼灼,重重点头答应,“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重任!”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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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为什么要蓄意煽动工人停工?”

“我没有!你们没有资格抓我,我是‘鹰巢’的首席工程师!”

“明诚先生,我们已经审问了那个副总工程师,他都交代了,是你暗示他煽动工人罢工的,你不认罪也没用。”

“我提交的报告很清楚,那批水泥的标号不够。有经验的工人一摸就知道,不用我来多嘴,你们不去查水泥的问题,凭什么要抓我!”

“只有你一个人上报了水泥问题,上面刚刚要求工期要缩短了三个月,你就公然唱反调,你还敢说这不是蓄意破坏进度?”

“关于上报,那是我的工作职责,我有必要提醒上级,如果使用了这样的水泥建造,造成了主体建筑坍塌,到时候死的不仅会有波兰的航空科学家,还会有苏联的航空科学家!”

“你就是在狡辩!明诚同志,你现在的态度非常不利于你的后续处理。你之前在技术会议上的一些言论,你的上司,伊万诺夫少将,已经为你解释过好多次了。可是这次,你同情本土派证据确凿,连他也保不了你。你最好乖乖认罪。”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同情本土派,我只是做了职责范围内应该做的事!”

审讯者冷哼一声,招手叫人过来,把明诚关回监狱。

明楼的担心是有根源的。

就在柏林危机发生后的第二周,明诚就出事了。

这是华沙郊区一个废弃的庄园,四周被高墙和电网围着,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明诚被从审讯室带出去,带回地下室一个面积不足半平米的囚室。

说是囚室,其实是一个密闭的黑箱,专门用来审问与华沙本土派关系可疑的人员,半平米仅仅能容纳一个站立的成年人,高度仅有一米六,让人无法躺下,也无法彻底站直。

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明诚每天只能得到一点面包和寡淡的汤水,始终处于饥饿和脱水的虚弱状态。连守卫也从不交谈,一片黑暗与死寂。明诚钻进自己的囚室,后背和腿上的伤口紧紧贴在四壁上,每次活动都会重新撕开将将结疤的伤口。

如果说,德国工程师强迁到苏联事件,对明诚信仰的打击只是开胃小菜的话。到了华沙,才是正餐。

自从派驻华沙项目以来,本土派和莫斯科派的斗争愈加复杂。就连离政治最远的技术讨论会上,苏联派和本土派也坚持使用不同的标准。明诚作为技术水平最高的第三方,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隐藏自己对霸权主义的痛恨,尽可能扮演中立。他用精确的计算、数据和国际案例说话,避免使用任何“波兰的”或“苏联的”色彩浓厚的词语。

可是这次有人竟然伪造了水泥的质检报告,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他无法坐以待毙。只是没曾想,还连累了这位副总工程师。

明楼曾经说过,政治像呼吸一样无处不在。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明诚靠着明楼维持自己游丝一线的神智,想到明楼,他的脸上竟然泛起诡异的笑。

这是明诚第二次被苏联人审讯。上一次是在西贡,他并没有受刑,只需要等到苏联方面回传他的资料就行,他是自投罗网。可这次却是舍生取义。

明诚对这样的待遇并不陌生。他十岁以前的日子就是这样,连自己都没想到,他的身体经过明楼细心呵护二十年,竟然还能适应十岁前的那种痛苦。他竟然有一丝庆幸自己曾在黑暗中降生。

也许就是这样了,明诚想。

他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再也见不到太阳从东方升起。

可是那又怎样呢,只要那个温暖的怀抱仍然温暖,太阳仍然升起就好,他愿意做一把燃料。

明诚再次被提审。

一个年轻的苏联军官,穿戴整齐,笑容和煦。他给明诚带来一份像样的正餐,一份土豆炖牛肉 ,一份酥皮蘑菇汤,甚至还有一杯醇厚的红葡萄酒。诱人的食物热气向上蒸腾,让人充满希望。他上前打开了明诚的所有镣铐。

“明诚同志,实在抱歉,这里的审讯官太过于粗暴,我代表他们向你道歉。我知道你最近一直没有吃好,请你先用餐,我们慢慢谈。”

明诚不为所动。

年轻军官也没在意,继续说,“你是苏维埃的功臣,如此年轻就能获得红星奖章,你以后前途无量。我知道,你是一时糊涂,被那些波兰人欺骗了。只要你承认是被蒙蔽,这件事就只是专业层面的一点小失误,你马上就可以回去工作了。”

明诚喉结微动,原本就低沉的声音更加低沉破碎,他找回自己早已干涸的声带,慢慢地说,“军官先生,请问我的军衔有没有被剥夺?”

年轻军官不解其意,“这……并没有,您目前只是配合调查而已。”

明诚费力地咧了一边嘴角,“我是中校,你是上尉。请你回答你的长官,你在哪里读的军校。”

年轻军官的眼神掠过一丝怒意,但想起自己的来意,他很快掩饰,如实回答,“伏龙芝军事学院。”

明诚缓缓开口,“真巧,我也毕业于这所军校。我们都学过一样的诱供课程。‘基于同情心的接近与诱导’。上尉,你的成绩看起来并不优异。”

年轻的军官怒发冲冠,他抬手掀翻了餐盘,明诚躲也不躲,黏腻滚烫的土豆泼在明诚的左肩,慢慢滑过明诚的上半身,他却定定坐着,腰板挺直,身体没有丝毫颤抖,盯着年轻军官的脸,不怒反笑。

年轻军官被明诚盯得发毛,低声嘱咐狱卒今天不要给明诚送饭,然后急躁地走出去。

厚重的大锁扣上,世界重归寂静。

左肩疤痕的疼痛频率与呼吸共振。

明诚现在有大量的时间生活在回忆里,他想起苏珊。

当他刚被派到华沙时,曾经循着记忆里苏珊曾经讲过的地址去找过,边走边问,很快他找到了苏珊的父母家,万幸没有毁于战争。苏珊的母亲听说是苏珊以前在巴黎的同学,热情招待他进门喝咖啡,他才得知苏珊已经在二战中牺牲。母亲垂泪,父亲躲到厨房抽烟,临行时也没有出来送明诚。

黑发人上战场,赶走了侵略者,剩下的白发人,却赶不走霸权者。

霸权者的审讯至少说明一点,明诚的军衔还没被撤销,这意味着他们无法将他定罪。也意味着,还会有下一次审讯。

明诚在黑暗中闭上双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诚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醒来。

意识开始模糊,好像费劲力气也无法聚拢。

明诚麻木地睁开眼。

“他醒了。”一个年轻军人的声音说。

主审官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强硬冷漠,甚至称得上和煦,跟地下室的环境格格不入。

“明诚同志,你现在好些了吗?我们给你注射了一些营养药物,你太虚弱了。”

看着明诚瞳孔放大,眼神涣散,主审官知道药起效了。

“只是聊聊天而已,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轻松。讲讲你的童年吧?”

听到童年,明诚的眉毛慢慢皱在一起,浓重的愁怨结在眉宇间,任谁也化不开。他仿佛又坠入那个魔窟,无力感迅速占领一切。他喃喃道:“姆妈……好疼……阿诚……会……会乖乖听话……”

“你的妈妈呢?她后来去哪了?”

“她……她死了,”明诚努力咬住牙,挤出几个字符,“报应……”

主审官和年轻军官对视,明诚在中国确实没有亲人了。但是他们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令人伤心的女人了,讲讲后来,有没有人对你好,比如,上学之后?”

“有……”可能是错觉,主审官竟然在明诚脸上看到了甜美的笑容,“有一个人……他……他给我食物……教我活下去……”

“她是谁?”主审官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他们想到了明诚档案里的那个波兰女孩“是你在巴黎认识的人吗?”

明诚的表情转为痛苦,他好像在跟自己的意识作激烈斗争,他的语言系统也开始紊乱,连翻译也束手无策,只能解释为一些无意识的梦呓。

“你们恋爱了吗?”主审官死死盯着明诚的眼睛。

明诚的表情更加痛苦,甚至开始恐惧,肢体不受控制地在行军床上左右摇晃,作不规则摆动,却是脱口而出,“没有……我……不敢……我怎么会……我只要……看着他……他是太阳……他如果……知道……会……不要我……”

这是未成年的明诚面对兄长最羞于启齿的少年心事。

主审官显然误解了,他以为这是那段卑微无望的对苏珊的暗恋。

审讯进入僵局。

年轻的军官再次注射。

剧烈的生理反应让明诚开始呕吐、抽搐。他的大脑仿佛回到了战火连天的西贡,那段紧张的潜伏岁月。他的嘴里蹦出几句急促的日语:“彩陶……任务!佐世保港……的物资……航母……”突然语言变为了奇怪的中文,“盘尼西林……一支也不能少……”

主审官没有在意,却被年轻军官捕捉了这个异常,为什么在西贡的任务中会出现中文记忆?正在年轻军官思考的过程中,明诚的一声大喊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

“我爱你!”一句清晰的、坚定无比的、充满柔情眷恋的中文。

整个审讯室顿时安静了。

主审官扑向明诚,剧烈晃动他的肩膀,疯狂追问:“你爱谁?说名字!那个人到底是谁!”

巨大的压力快要捣烂明诚的心肺,残存的意志在拼命压制那个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明诚在一片迷雾中摸索找回控制牙齿的那条神经,毫不犹豫咬破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齿印滴滴答答,晃动的头扰乱了血流的轨迹,磕磕绊绊走向鬓角。明诚仿佛脱力一般,用法语说出了一个名字,“苏珊。”

说完,明诚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主审官站起身。他的审讯向来主张增大药量,多少体格庞大的斯拉夫人都因此在审讯中出事,彻底精神失常。可这个瘦弱的亚洲人却经受住了。虽然总指挥部多次交代不能搞坏这个人的脑子,但是为了结果,他还是冒险了。

他转头对记录员说,“记录下来。嫌疑人意识混乱,但在药物作用下确认,他曾经暗恋过已故共产国际成员苏珊·科瓦尔斯卡。证词碎片与西贡任务时期吻合,彩陶身份无疑义。”

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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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他梦到当年上海弄堂深处的那个房间,明镜明楼和当年一样,提着年货来找桂姨的家。他们一家一家的敲门,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大哥越发焦急,在巷子里大声呼唤自己,阿诚,阿诚你在哪?

一个魔鬼的声音在明诚耳边说,你大哥正在找你呢,你快叫他的名字,或者叫他一声大哥,他马上就会带你离开这了。快叫啊,一会你大哥走了,你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明诚心念刚动,眼前就出现了明楼背后中枪倒在血泊中的场景,而拿枪的正是长大后的自己。他不敢张嘴,不敢出声,可魔鬼一直在耳边逼问,明诚举起手里的枪,强行调转枪头对准自己的左肩,毫不犹豫扣响扳机。

明诚在一个像样的牢房里惊醒。

有床,有毯子,桌子上放着一份食物。房间里有窗子,阳光照射进来,残影留在一摞文件上。

后背的伤口被睡梦中的冷汗浸湿,疼痛顺着伤口扩散到四肢。可明诚还是发现,衣服被换过,身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处理过。

狱卒看到明诚醒了,和颜悦色地说:“明诚同志你醒了,前段时间实在不好意思,针对您的审讯已经结束了,只是还有一些问题可能需要问您,还得在这里住几天。不过您的工作已经恢复,如果精神好的话,可以先处理文件了。”

明诚冷静地观察四周,半生的间谍生涯让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尤其在这种让他极度不安的环境里。可是几天过去,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偶尔有一些文书官员来询问他的一些历史情况,语气也是公事公办十分客气,不再像审讯那样指向性那么强。明诚通通如实回答,也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他的房间甚至经常会进来一个波兰小姑娘打扫,这姑娘实在腼腆,每次进来都不好意思地偷瞄这个独有韵味的东方男人,明诚一转过脸,姑娘羞涩地低下头。

这样的日子称得上无聊,如果不是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明诚似乎怀疑之前的审讯只是一场冗长的噩梦,好像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天正是狱卒们放饭的时间,小姑娘来得比往常早一些。狱卒也对这个文质彬彬的亚洲男人充满好感,开了门让小姑娘进去,自己跟着其他狱卒去吃午饭,等午休结束后再来给小姑娘开门。

明诚已经吃过饭,面朝墙侧躺在床上休息。小姑娘也不像刚来那几天那么拘谨,像小鸟一样干完活,偷偷跳上明诚的床尾坐着,晃荡着两条腿,百无聊赖地打量屋子里的陈设。

明诚感觉床尾有人,转过头发现小姑娘正坐在那里,直勾勾盯着自己餐盘里的饼干。

明诚坐起来,把床尾的小姑娘吓一跳,她连忙站起身,去擦拭窗台。

明诚看到小姑娘细瘦的手腕只有成年人的两个指头粗,心里不住地酸楚。明明战争已经胜利了,东欧却仍然饱受饥饿之苦。明诚知道饥饿的感受,故事的开头,他自己曾经也是一个饥饿的孩子。

有人给了他食物,有人给了他世界。

“桌子上的饼干请拿走吧,我没动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明诚转头笑着说。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头看明诚,犹豫一下,看着桌子上的饼干咽了咽口水。

看着明诚的笑脸,小姑娘大着胆子走向桌子边,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拿起饼干。在得到明诚的眼神肯定后,才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味这块普通的饼干。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下面,掉下的碎渣被稳稳接住,意犹未尽地吃完整块饼干,再伸舌头去舔掉下来的饼干渣。

这个画面太过熟悉,那是明诚刚被明楼带回家,几乎持续了半年多的戏码。直到明楼在房间的矮柜里永远放着一盒崭新的饼干,牵着阿诚的小手让他自己打开看,明诚才戒掉了这种不太雅观的吃相。

明诚心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饼干,小姑娘好像打开了话匣子,讲外面的食品配额不够吃,妈妈总是把面包留给她和弟弟,自己在深夜时喝凉水充饥。讲爸爸拿着猎枪上山打猎,但山上的野兔早被猎光,总是空手而归。讲自己的伙伴,有人被战争炸断双腿,有人被炮声夺走了听力。明诚只是静静地听着,鲜少回应。

小姑娘犹犹豫豫,低声在明诚耳边说,“叔叔,我爸爸也在研究所工作,他说你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才被陷害到这里的。”

明诚正色道:“我只是在技术层面提出了合理的建议,仅此而已。”

小姑娘仍不罢休,“我爸爸经常说,苏联人的帮助都是有代价的。会让我们吃不饱饭,会饿肚子,比战争还恐怖。”

明诚不敢再说,只是轻轻安慰小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些话不要乱听,也不要乱说好不好?”

小姑娘看着明诚毫无变化的神色,抿着嘴巴跳下床尾,继续干自己的活。

第二天,小姑娘就不再来了。

正在明诚担心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时候,主审官再次出现在明诚面前,这次一起来的,还有那天那个小姑娘。

主审官率先发难,对着小姑娘说,“前几天,就是他给你饼干对吗?”

小姑娘一边往主审官身后躲,一边小声回复说,“是的……”

“是不是他跟你说,苏联工人们都是魔鬼,房子要塌了?”主审官的语气变得严厉,小姑娘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是他……”

明诚的内心遭受巨大冲击。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听觉,身体也凌空,再也听不见后面小姑娘怯懦的指认,听不见这个 最单纯质朴的童声对自己种种“罪行”的指控。他看到的不是阴谋,这阴谋也并不高明,他只看到了霸权是如何彻底扭曲最后一丝人性,连最纯洁的孩子都不放过。

明诚看着审讯官,眼中没有愤恨,只有无尽的悲悯。

明明眼神无声,甚至没有攻击性,审讯官却被这种目光震慑住,让他产生一种倒悬的错觉,好似被审判的人是他自己。

至此,所有审讯已经结束。

即使明诚拒绝承认任何罪行,但是有了小姑娘的“人证”,足以让调查组出具一份“判决”。明诚被调出核心部门,被派去华沙郊区的项目组,修学校。

去新的项目之前,明诚要返回莫斯科交接研究所的项目,同时接受“教育”。

职位的变更不算什么。只是明诚此后,可能再也无法接触到组织需要的情报,他的任务,几乎可以宣告失败。

即使是季节迟滞的莫斯科,也已经是春天景象,河水消融,嫩芽遍地。明诚在两个特工的近身监视下,回到公寓整理项目资料。阳台上明诚去年搭建的简陋温室,兰草早已连根枯萎。

失去了爱花之人的养护,连草也无法继续存活。

明诚接了一盆水去浇花,即使他明天就要离开莫斯科,他也固执地不愿放弃去拯救一盆花。

明诚温柔细致地抚弄兰草的叶片,像是在抚摸爱人的头发。明楼不演汉奸之后,就再也不爱抹发胶了,甚至可以说是排斥。柔软飘逸的头发按照头皮上旋儿的方向随意地搭着,像兰草的叶片,极富生命力和创造力。明诚伸手去探这叶片的根,虽然已经枯黄,却牢牢扎根在已经板结的土壤,新的生命力正在酝酿。

他近乎宗教性地为兰草松土,不愿独留这样的生命力明珠暗沉,就像他知道,明楼从来不会放弃他,他也没有一刻会放弃自己的信仰。

明诚抱着资料走进苏军总参谋部的总部,进入一间休息室稍候。

苏军总参谋部摩肩擦踵,大战结束后这里更加繁忙,东欧的、非洲的、西亚的、远东的各色情报和决议在此处汇聚。连休息室也腾不出空来,刚有人走出去,明诚就被安排进来。贴身监视他的特工站在门外抽烟。

明诚放下手里的材料,准备整理稍后报告的思路,却发现茶几上有一张薄薄的纸,像是一场会议的速记,俄语写得十分潦草,纸上“远东”的字样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迅速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两个特工一边抽烟一边谈论家庭,丝毫没有注意门内明诚的动作。他马上做出决定,拿过这张纪要,一目十行地浏览里面的内容。

里面的内容让他大惊失色。

“……确保《协定》中的大连、旅顺港口及中长铁路的特殊权益继续保留,”46年曾经公开过美苏在雅尔塔会谈时的帝国主义行径,当时就已在国内激起轩然大波。来不及多想,明诚看到了更炸裂的内容,“……评估认为,一个‘南北朝’下的中国最符合当前利益。应确保红色力量暂时存在于长江之北,作为全新格局……”明诚来不及震惊,抓紧时机继续看下去:“中国同志必须注意界限,确保不成为第二个铁托……一切皆以联盟利益为优先……”

门锁微动。

门开了,慌张的书记员闯进办公室,看到一张亚洲人面孔更紧张了。明诚正抱着文件远远站在窗前,好像在远眺窗外的春景。门口监视明诚的特工也走进来,书记员用不确定的声音张口问,“先生您好,我落下一张文件,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张纸?”

明诚像是刚回过神来,他转头看着三个人,疑惑地说,“我刚进来,并没有留意,”眼神招呼两个监视他的特工,“帮他找找吧。”

书记员听着明诚流利的俄语,暂时放下心来,暗自怪自己多疑,这位先生可能只是来自西伯利亚而已,并不是中国人。他很快捡起掉落在沙发旁的会议记录,连声抱歉打扰,随后走出了房间。

划江而治……

明诚转过头继续望向窗外,内心波涛翻涌。

果然,明诚的心里为多灾多难的祖国心惊。这份重要情报必须快速传回国内,一旦欧洲局势宣告稳定,下一个遭受荼毒的可能就是自己的祖国。眼下明诚身在莫斯科,鱼龙混杂实在不方便,只有先回到华沙去,才能想办法把消息传回给明楼。

明诚敛了敛心神,无论日后怎样,都要先应付好眼前的工作交接。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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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完工作,明诚彻底成为弃子,发配郊区。

工地远离市区,这里的生活艰苦单调,只有经常来送建筑材料的司机,是这里唯一被允许进出的人员。明诚不再负责秘密项目,因此看守变成了两个本地人,定期上报明诚枯燥的生活。

经常来送建筑材料的司机,竟然也是个中国人。他跟着同样远赴重洋的父亲一起来欧洲务工,这么多年早忘了国内的生活,只有偶尔冒出的母语还保留着中国人的痕迹。他在工人堆里发现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国面孔,就惊喜地用已经生涩的中文跟明诚攀谈。

“你也是……中国人?”

身处险境,再次听到熟悉的母语,明诚很高兴地回应这份乡愁。一来二去就混熟了,车辆装卸的时候,他总是来请教明诚,学一些磕磕绊绊的俄语,方便他再替车队接一些苏联人的活计。

这天司机送货本就有些迟了,工人都已经去了食堂,明诚做完接收清点工作之后,也准备去吃饭。司机却神神秘秘把明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流利的中文说。

“明诚同志,”明诚猛然抬头一惊,司机继续说,“我是组织上派人来跟你接头的。情报你拿到了吗?”

明诚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就连两个寸步不离的监视者也不知去向。

他决定静观其变。

“什么组织?什么情报?”明诚反问。

“我是组织派出的情报员,我的上级让我过来跟你交接情报的呀!你是彩陶对吧。”司机见明诚不明就里,着急解释。

明诚突然惊觉,组织接头必然不会用彩陶这个称呼,他马上清楚,这还是苏联的圈套!

明诚转身就走,可是司机不肯放手,更加着急。

“你忘了,在西贡那几年,你一直在给组织提供盘尼西林,救了好多人呢!”

明诚已经确认,这就是那场未完的审讯。

可是盘尼西林的事情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之前药物审讯的时候自己说出来的?西贡运输线运送的物资远不止盘尼西林,可他为什么会单单说这一种药品呢?药物审讯的后遗症给明诚后来的复盘增加了很大困难,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那段时间说过什么,不过看这人的试探,应该没有说出什么要命的事情,明楼和自己的联系,对方应该不曾掌握。

来不及多想,明诚甩开了那人的手,大声强硬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该走了,我要去吃饭。”说完扭头就走。

明诚去食堂打饭,两个后知后觉的监视者才气喘吁吁地跑来。

坐在餐厅吃饭,明诚才慢慢平复心绪。盘尼西林的指向性实在太强,明诚想起,应该是从西贡回国之后,明楼责怪自己的枪伤发炎时提到过一次。

一阵止不住的后怕。幸好跟明楼有关的记忆里,只暴露了一个尚可解释的盘尼西林。如果更多的话,就不是派一个中国人来冒充接头人了,他可能很快会被枪决。比这个更可怕的是,他们会顺藤摸瓜找到有公开身份的明楼。

明楼的下场与他不会有差别。

必须要抓紧发出那个最后的信号了,苏联那边无休止的审讯、试探、猜疑,让明诚惶惶不可终日。而怀疑一旦建立,再优秀的特工也无法滴水不漏。

终于,明诚找到了突破口。

一个傍晚,明诚回到办公室加班。他发现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方糖少了两块。常年的间谍生涯让他对一草一木都格外留心,进过他办公室的,只可能是今晚值班的那个监视人。

大脑飞快运转。如果仍然是苏联方面的试探,不会仅仅拿走两块方糖。这件事可能是监视者的自发行为,他需要一边推行计划,一边继续甄别。时间一天天过去,情报必须迅速传回国内。只要有一线生机。

明诚准备铤而走险。

他把监视人叫进办公室。

明诚收起一份处理完的文件,若无其事地开口说,“安德烈,咱们一起共事很长时间了,还没有互相了解过,你每天的配给够用吗?”

安德烈低头,双手紧扣,“不太够用,明工程师。我家里有三个孩子,食物配给……我少吃一些,差不多能够。”

“那你妻子呢?孩子们还在长身体。我的配给总用不完,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拿着我的配给卡去给孩子们改善一下饮食。”明诚把自己的配给卡递给安德烈。

安德烈仍然低着头,接过配给卡,半天没说话。

漫长的几秒钟过后,这个高大男人抹了一把眼泪,把配给卡放回明诚的办公桌:“谢谢明工程师。我……我实在抱歉,刚才我偷拿了你的方糖。”

明诚装作刚发现的样子,大度说道:“我倒没注意……反正我也是吃不完的,你多拿几块回去给孩子吃。你别哭,家里是有什么困难吗?”

“是……我太太。她营养不良,得了肺结核,已经快不行了……我想给她带一点有营养的东西吃。”安德烈濒临崩溃。

明诚惊讶地站起身,慢慢走到安德烈的边上,拍拍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坐在沙发上,“怎么会拖到重症,按理说家属也应该有医疗保障的呀?”

“像我这样的低级职工,怎么会有医疗保障。”安德烈伤神地说,妻子的重病让他的神经多少开始麻木,他无力怪罪任何人。

明诚闻言伤心,他转身拿出了自己的工资卡,和配给卡一起交给安德烈,“你先拿着,去医院给太太买一点药品,你们还有三个孩子,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两张轻飘飘的卡重似千斤,安德烈绝望地开口:“工资哪里能买得到抗生素?一直在通胀,手里的钱连一针都买不到,黑市的药价和黄金差不多……我真没用……”安德烈捶胸顿足。

明诚走到办公桌前,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安德烈,他小声说,“这是我以前在西贡做项目时,用过的一个账户。后来项目结束匆忙被调回,我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钱,够不够用。但是现在情况紧急,你可以找两个黑市的朋友看,能不能给你妻子救急。”

安德烈将信将疑,好运太久没有降临在他身上,他有些难以置信,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顿时有了新的活力,他连声道谢,还回了明诚的工资卡和配给卡,走出房间。

明诚长长舒了一口气。

即使被苏联方面获知,明诚也不过是同情心作祟罢了,到时候信号也已经发出。

明诚不禁佩服出这个主意的人。

这个西贡账户是刚回上海的时候,明楼的手笔。

乱世之中,小人物总是需要钱的。当你身处绝境的时候,就可以拿出这个账户,我看到查询记录,就会日夜兼程来救你。

明诚记得,自己噘着嘴默背这串账户数字。还日夜兼程,中年男人说起情话来有时真让人起鸡皮疙瘩。他背完账户,转过头去吻明楼,问他:“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明楼搂着他在耳朵边回答:“心有灵犀。”

明诚走回办公桌,看着日程表,联合国将在华沙举办战后教育研讨会,欧洲合作组织也会派人参加。

哥哥,但愿你我心有灵犀。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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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的飞机缓缓落地华沙。

他的导师是个说起话来手舞足蹈的西班牙人,虽然不喜欢华沙终日阴沉灰暗的天色,但他喜欢小孩子,也真正醉心教育。当导师听说明楼也去,直接顺水推舟把发言的机会也让给了他,自己乐得清闲。

明楼的脑中并没有在过演讲稿,而是通过飞机舷窗,细细观察这座爱人生活的城市。

关于华沙抵抗组织的情报通过其他谍报员不断传回巴黎,明诚已然生活在悬崖边上。他并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明诚,能不能成功带走他。他只能不缺席每一项欧洲学者能参加的会议,期待再次见到他的爱人。

西贡的账户是最高撤离信号。只是自从铁幕降临欧洲,即使只是触发一个殖民地的账户,也是风险巨大的。

明楼不知道明诚是怎样找到的这个救命窗口,至少说明明诚还活着。

明楼拿着马歇尔计划经济顾问的证件畅通无阻,抵达住处时已是夜幕降临。

为了明天的计划,他约见了几个当地记者。

大会开幕。

明楼把枪藏在导师的公文箱夹层。这样的会议安保等级并不算高,可脾气古怪的导师一路就没有停止抱怨。

“楼,你听说了没,昨天有个跟我们一起来的英国人,只是在路边买了两个苹果,就被遣送出境了!这里有没有安全可言?连西方的学者都敢随意驱赶,还要假惺惺叫我们来讨论什么教育问题?”

明楼连连点头称是。“还好我们明天就回去了,等回去以后,我请老师去塞纳河边的小酒馆多喝两杯。”

眼看着长长的安检队伍,导师的耐心耗光,夸张地用波兰语讽刺安检员,“我的箱子有什么好检查?只有一些废纸,废纸!你们是希特勒余孽吗?”安检员连饭都吃不饱,听到这样的揶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面对一长队的西方记者也不敢发作,只能挥手放行。

明楼打量着会议中的每一个面孔,借口去洗手间查看这里的地形。

撤离通道、出口、窗口、甚至下水道位置,明楼一一谙熟。他不知道他等的东风会不会来,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走出洗手间,一队苏联专家正从内部通道进来,在高大的军官中间,明楼一眼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爱人。

更瘦了,一双鹿眼写满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明诚被两个高大的苏联特工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会议正式开始。

明楼上台发言,欢迎的掌声还未落下,明诚却心不在焉起身进了卫生间。

明楼的演讲稿风格他太过熟悉,甚至明诚的代笔,连明楼都看不出是不是自己写的。明楼演讲时观众席爆发的阵阵掌声,每一个节奏都在明诚心里,明诚按这个节奏在厕所催吐。

光芒万丈的明楼,呕心沥血的明诚。明诚的呕吐给明楼的掌声唱和声。

明诚拿到了自己在工地偷偷烧铸的一粒青瓷胶囊。

里面放着全部情报。

他不知道明楼会如何计划,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配合,他只知道,今天无论如何要把情报传递出去,哪怕是冒着再次被怀疑审查的风险,直接上前和明楼握手。

明诚把情报藏到袖口,走出卫生间的门,明楼正好演讲完毕。明诚正抬手准备鼓掌,一声尖利的枪响盖过了鼓掌声,会场外面有人用波兰语尖叫:“为了饿死的孩子!”

东风来了,明楼想。

会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进会场窗户,吊灯被击碎,会场陷入一片黑暗与混乱之中。

这是明楼的计划,吊灯是他打碎的。他事先向波兰本土派控制的媒体散布消息,这次西方记者在场,袭击可以争取西方舆论。本土派秘密账户得到了神秘人的资助,他们果然来了。

明楼不需要凭空制造一起骚乱,他只需要给原本就烧着的这捆柴,加一股东风。

明楼还没来得及下台,蹲在主席台边,明诚被两个特工飞身护住,他下意识看向明楼。

明诚看到明楼飞快向自己举起枪,一枪爆头打死一个保镖,明诚彻底暴露在明楼的枪口下。

他突然明白明楼要做什么!

第二次救你,第二次向死而生。

爱人的身体不用每天触摸,日日夜夜随时展示在明楼的脑海里,每一丝肌肉线条,每一块结实的骨骼,都从未与明楼分开。

明诚微微侧身,左肩正对明楼,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熟悉的部位和准星重合,明楼毫不犹豫第二次扣下扳机。

明诚应声倒地。

明明是改装过药量的子弹,明楼却觉得这一枪的后坐力大到仿佛击碎了自己的心脏。

大厅门口守卫的特工冲出门外,窗外的枪声停了,本土派已经撤离。

枪声停了,可会场里的尖叫还在持续。明楼飞速把枪扔到窗下,跑向第一排蹲下的教授,关切地询问教授的情况。

明楼慢慢扶起教授,转回头不经意见看见明诚躺在血泊里,他走过去蹲下,拍拍明诚的手背,低头用中文试探性地问:“你是中国人?”

明诚大口喘着粗气,微微点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除了压抑极度的痛楚之外,明楼分明看到了释然和解脱。

情报传递完成。

明楼攥紧手心的青瓷胶囊。

他咬着牙呼喊:“红十字会的人呢?这里有人受伤倒地了!”

负责明诚的另一个特工出言阻拦,明楼的教授闻言大怒:“都是你们害的这个年轻人中枪!你们还要拖到他鲜血流尽才算完吗?”说着教授要叫来西方记者,特工不敢纠缠默默离开。

两天后,苏军总参谋部收到汇报 ,彩陶死于波兰本土派的误杀,遗体已经火化。

1948年8月,本土派被大清洗。枪毙的枪毙,流放的流放。

明诚逃过一劫。

明楼安排的证件让他成功伪装逃出波兰、逃到东德、穿越美占区,此刻他正乔装穿越巴伐利亚东北部的黑森林,奔向巴黎,奔向爱人的怀抱。

抵达巴黎是一个下午。

明诚走进一家花店。

没错,就是那家。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时移世易,花店老板和店员早就换了新面孔,鼻尖萦绕的好像还是比翼双飞的味道。

22岁那年,信仰、爱人、热血、雪夜在记忆中轮播,明诚平了平心绪。

今天没有什么任务,他只是来给他的爱人买一束见面用的花。

“请给我一束最新鲜的红玫瑰,要99朵。”明诚摘下墨镜,吐露一句轻柔的法语。提到要送给爱人的花,他的嘴角根本放不下来,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好的先生,现在就帮您打包。不知道是哪位女士能收到先生的玫瑰,简直太幸运了!”跟这样好看的顾客说话让人活力满满,店员几乎从明诚出现就盯着这位好看的先生,祈祷他走进自己的小店,买一束康乃馨或者买一盆仙人掌,只要不是红玫瑰就好。他如愿进来了,可却买了红玫瑰。女店员觉得自己失恋了。

“是呀,已经两年没见面了,这次终于不用走了。”

明诚抱着一大捧火红的玫瑰,慢悠悠走在熟悉的大街小巷。

明楼一定还没下班,他却不着急先回到公寓。明楼下班后喜欢去索邦大学附近街角的一家西餐厅吃点简餐,明诚不在的时候,明楼总会去那里打发晚餐。明楼会做饭,在上海时甚至做的不错,可明大教授找不到唐人街,买不到中国小葱。没有葱油拌面,做饭失去了奖品。

明诚准备直接杀到餐厅,给明楼一个惊喜。

他溜达到广场去喂鸽子,消磨时间。热烈的玫瑰花放在旁边,常有路人向他挥手致意,一个老爷爷手舞足蹈上前搭话,鼓励明诚要胆大些,最好一举拿下姑娘芳心。

巴黎正在重建,浪漫已恢复元气。如果不是左肩上再次绽烈的伤口还提醒着明诚,莫斯科仿佛像一场噩梦。

明诚微笑着侧身去照看身旁的玫瑰花,掩护另一只手,在长椅下面果然摸出两把勃朗宁。

明楼并没有疏于维护这个武器点。

枪掂在手上分量有异,应该是明楼拆出弹药重新装填过的,威力更大。在巴黎市中心开枪的机会是奢侈的,明楼要保证务必击杀。明诚的手指搭上扳机,扳机力被调小,手指轻触就可击发,便于连击减少晃动。这样的调整和明楼本人一样危险,让枪极易走火,可明楼对自己和这种武器都足够自信,对这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个藏匿点的明诚,也足够自信。

巴黎是故人的故城,经历却让明诚难以相信任何一个看似平静的城市。明诚内心嘲讽让自己风声鹤唳的职业病,花都买了不急着见爱人,却先跑到勃朗宁这里报到。

时间差不多了,明楼应该已经在餐厅了。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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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就在眼前,明诚没有分神去看,反而走向餐厅对面的高楼,找到他早就烂熟于心的观察点。

明诚在天台角落轻轻放下玫瑰。已是傍晚,淅沥沥的小雨飘落,给明诚的望远镜头蒙上一层薄雾,明楼走进餐厅。

一个标准的盯梢小组出现在明诚视野,竟然是两个亚洲人。一个在街角假装看报,一个已经走进餐厅点餐。他们腰间都别着枪,明诚瞳孔地震,不是简单的盯梢,分明是军统的暗杀小组!明楼什么时候又惹上这帮人了?

明楼四平八稳坐着看菜单,明诚用望远镜读唇语,明楼点了一道法式牛膝。

啧。

明诚甚至嫌弃出声。明楼一向评价外面的法式牛膝滋味寡淡,每次嘴瘾犯了就缠着明诚在家做这道菜。今天专门点这道菜无非是时间长,等到晚一些人少了好动手解决这几条尾巴。

一道菜而已,明诚解读出了许多信息。

但这不是明诚忍不住出声嫌弃的原因,这道菜很贵,大少爷不合口肯定一口都不会吃。

明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少爷做派。明诚撇嘴。

明诚知道,明楼既已动了杀心,他肯定知道这伙人什么底细。可斩草要除根。明楼不便做的,明诚去做,就像无数个在上海、在巴黎的日夜。

默契愈加进化,爱人之间从不需要多言。现在甚至连眼神也不需要。

其中一个特务转身出门,明诚跟上去。反正牛膝至少要炖一个小时,足够明诚打来回。

明诚回头看一眼火红的玫瑰花,在雨水的浇灌下更加娇艳。他转头走下楼顶,跟上那个出门报信的特务。

巴黎的大街小巷和爱人的脸一样深深刻在明诚脑海里。他从不迷路,学了建筑后更是功力大增。明诚甚至能凭建筑外立面判断建筑之间有没有小路可通,经常猜的八九不离十。明楼经常感叹自己白在巴黎多待几年,还是明诚来了才带着他穿街过巷,告诉他塞纳河边和公寓之间如何走近道。

明诚甚至比特务早到这处安全屋。在伏龙芝,幽灵跟踪是基本功,明诚做幽灵的经验就是预判被跟踪者的方向,从未失手。

四个特务全副武装走出来,屋里还有一个联络员,这就是明诚的目标。

确认是军统无疑,不欲多想,明诚走进安全屋,干脆利落解决掉联络员又毁了电台。这下任务失败的消息要更晚传回南京了,不管是谁要明楼的命,明诚都需要替明楼立威。

根除完了,现在回去斩草。

火红的玫瑰期待着见证爱人重逢,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吹倒了这束花,明诚轻轻扶起来叹一口气,今天这花是送不出去了。

明诚折下最娇艳的一支,妥帖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

明楼的刀叉一直在牛膝上比划,慢条斯理细细切作臊子,一口没往嘴里送。餐厅快打烊了,明楼喝掉酒杯里最后一口红酒,从餐厅后门盾入黑暗的小巷。

雨势逐渐变大,明楼走得极快,五个特务在身后紧紧咬着。很快,明楼脚下的路到了尽头,是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灯光照在街口,他转身进入黑暗,藏匿在一堆杂物后面,双手持双枪。

这是明楼预先选定的八角笼。

特务刚刚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从墙头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为首的人应声倒地。

明楼猛然抬头,那是他自己的枪发出的声音!

明诚回来了!

军统特务四散,乱枪射向墙头,子弹打在钢架和砖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来不及多想明诚为何会出现在此时此地,明楼探身左右开弓火力压制,明诚从墙头无声跳下,翻滚卸力,左肩触地时忍不住一声闷哼,迅速钻进旁边的掩体后面。

明楼在左,明诚在右,路灯模糊了特务们的视线,楼诚两人默契朝斜对角街口的方向同时射击,两个特务倒地。

明诚心里数着明楼的枪声,甩出一支弹夹,明楼没回头,稳稳接住。

剩下的两个特务不再妄动,俯下身体借助地形向前移动,不断开枪企图分割两人。转眼间一个特务已经移到明诚左侧,明诚下意识左手抬枪,却因为已经崩开的伤口迟滞了半秒,明诚痛苦得龇牙咧嘴,特务马上就要得手!

明楼被另一个特务用枪声死死压制抬不起头,他一直在用余光盯住明诚的情况。感受到明诚身边的威胁,明楼突然站直身体,根本没瞄准,而是凭感觉朝明诚的方向甩出一枪。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战术动作,明楼暴露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

“砰”

明楼的子弹稳稳击中威胁明诚的特务,几乎同时,明诚的枪也响了,他强忍着剧痛,用尽全力稳住右手,最后两颗子弹击中了明楼身边的最后一个特务。

枪声停止,小巷重归寂静,大雨砸在石板路上。明楼飞快跑向明诚,明诚终于痛晕脱力倒下。

血水染红了明诚的衬衫,染红了一群水洼。明诚脸色苍白如纸。

明楼背起明诚往公寓走。

雨点冰凉砸在身上,可明楼背上的人却滚烫。大雨把明诚的左肩浇透了,血和雨流在明楼的脸上、肩上,染红了半个明诚,也染红了半个明楼。

“阿诚……阿诚你醒醒……阿诚我是大哥,你别睡……大哥带你回家……”明楼喘着粗气,用气声不断跟明诚说话。

明诚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上一次明楼抱着明诚在大街上走,还是带明诚回家的那个下午。小小的孩子搭在明楼肩膀上根本没重量,他没走出过这么远的地方,揪着明楼的衣襟,把头埋在里面不出来。小小的身体手劲却极大,好像是怕明楼随时把他扔下。

可现在,成年的明诚肌肉健壮,却失去了支配哪怕一丝肌肉的力气,堪堪挂在明楼的身上。明楼感觉到明诚不寻常的高热体温,这样高热的身体流出来的却是微凉的血,滴滴答答洇湿了两个人。明楼慌极了,他感觉明诚的生命正在他的肩上流逝,这是他最无力的噩梦。

明楼心慌,可脚步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扎实。警笛在身后响起的时候,明楼已经走过两条街,快走到了公寓楼下。

回到公寓,明楼轻轻把明诚放在沙发上。他小心用剪刀剪开明诚已经湿透的衣裤,仔细检查明诚身上的所有伤口。

左肩的枪伤不能打在同一个位置,前一个早已结了硬硬的疤,疤痕能让二次伤害的疼痛迟缓,可疤痕结构的改变也同样会改变子弹的走向,万一向下,明楼就会永失所爱。左肩上的新伤跟已经结疤的那个并排,同样出自明楼之手,此刻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正如明诚的唇色。

明楼小心翼翼剪开明诚肩部的衣物,手下的人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连串地拍在沙发上,却没有醒,梦呓着疼痛。

明楼的心碎得七零八落。飞速拿出早就预备好的止痛针和盘尼西林,在一片血迹里准确找到明诚的静脉,稳稳地注射进去。

止痛针最先起效,明诚的眉毛终于松开,跌入更深的梦境。

明楼剥开了明诚所有的衣物,血水已经覆盖了原本的皮肤底色,明楼打来温水一边细细擦拭爱人的身体,一边自虐式地通过外伤共感这幅躯体遭受的苦难。

雪白的毛巾抹开浓重的血色,明诚的胸口、手臂内侧出现圆形或椭圆形的焦痂,旧的颜色已深,新的还泛着红晕。这里是神经最敏感的区域,审讯者用的是雪茄,长时间悠闲地施行折磨。躯干被鞭伤包裹,用的是特质的软鞭或电线,行刑者专业老道,每一条破口都是平行分布且力度均匀,不浪费一寸皮肤,目的是制造极致的皮肉痛苦。电击是他们最标志性的刑讯手段,焦黑色的点状伤痕,出现在明诚的太阳穴、指尖、肋骨下方,甚至漂亮的器官,明楼无数次呵护过的男性器官上,电流通过时会造成无法忍受的剧烈痉挛和心脏骤停。后腰、腹部和背部大面积深紫色的皮下淤青看上去倒是最轻的伤,可明楼知道钝器击打肾脏区域造成的深层的组织损伤和剧痛。

所有的损伤巧妙避开了一切关节、面部以及大动脉,明楼的肉体也跟着明诚四分五裂。这不是暴徒的泄愤,而是国家机器冷静而精密的折磨,目的是将一件趁手的兵器折磨到彻底驯服,还能继续使用。

常年特工生涯让明楼对细节及其敏锐,他无法忽略明诚手臂内侧、脖颈处的细小针孔,明楼的心猛然一沉。肉体损伤对明诚的意志力来说当然不够,一定是东莨菪碱,或是其他致幻性药物。明楼可以想象到所有有形的外伤如何造成,可是药物……他无从想象明诚是如何坚守着组织和明楼的秘密,这种痛苦对于明诚来说,足够压倒一切肉体损伤。

明楼多后悔让明诚去做这样的任务!可明诚不是他的所有物,这是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他是军人,有自己的信仰。他想起明诚传回来的那份报告,明楼颤抖着手砸碎那个青瓷胶囊,他知道里面放着重要战略情报,这是明诚的碧血丹心。好像他的国家每艰难前行一步,都要打碎一个青瓷。

虽九死其犹未悔。

沙文主义并不抽象,明诚的身体就是它的罪证现场。他们要砸碎的并不是对方的躯壳,而是一切霸权!

明楼的内心千疮百孔,这样的情绪一浪接着一浪,即使是明楼,也太过强烈超出了。他浑身发麻,好像进入了一个无知无感的空间。他哭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楼轻轻横抱明诚,像小时候一样极为轻柔地为明诚换好睡衣,把他安放进两人无比熟悉的床上。

明楼转身去收拾门口明诚的衣物碎片,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一个硬东西触碰到明楼的指尖,明楼伸手进去,掏出一支火红的玫瑰。花瓣已经被碾碎大半,鲜红的汁液和明诚的血一起氧化已经变成了两种不同的暗红色,残花牵动着明楼最后一丝理智。

这是送给爱人的玫瑰,代表热烈的爱。所有画面在明楼眼前炸开,他仿佛看到明诚带着最明媚的笑容去挑选玫瑰,明诚在餐厅外等他,明诚在枪林弹雨中带伤搏杀……

极致的浪漫,极致的残酷,无法调和的矛盾撕碎了明楼的感情,他终于彻底崩溃,双膝一软再也站不起来。他手里捧着这支玫瑰,仿佛这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明楼被这种巨大的情绪噎住彻底无法呼吸,发出一阵阵短促的呜咽,整个身体因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明诚浸满血污的衣物上。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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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甚至一夜无梦。嗅觉最先苏醒,熟悉的棉织物卷着阳光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刻在骨子里的安心,明诚甚至觉得这是幻觉,太过美好,舍不得睁开双眼。慢悠悠睁眼,意识慢慢回笼,他发现自己在巴黎那个公寓,这里十年前就被自己买下,每个设施都是自己亲手置办,是明楼和自己的家。

明诚发现身上穿着干爽柔软的睡衣,却没有看到明楼的身影,撑着身子坐起来,肩膀上传来可以忍受的钝痛,止痛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明诚站起身,轻飘飘踩在地板上,鬼使神差地打开衣柜,里面一半放着明楼的衣服,另一半是自己的,明楼定期拿出来清洗晾晒,散发着家的味道。明诚觉得自己好像穿越回了十年前的巴黎,好像后面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慢慢走下楼,厨房有个忙碌的人影。明诚走过去,伸出右手从背后环住忙碌的爱人。脸贴在爱人的后背上。

只能算半个拥抱而已,并不暧昧,却缠绵悱恻,不需多言。

身后人合宜的体温通过薄薄的居家服传导到后背上,足以平复明楼内心的酸涩。

“怎么不多睡会,我做了牛肉粥,一会你多吃点。”明楼低沉呢喃,明诚感觉自己胸前在隆隆响。他舍不得放手,只恨自己左手抬不起来,只能享受半个拥抱。

明楼转过身来反搂住明诚,明诚的表情因为止痛药还有些木然,一双眼睛倒是亮亮的,明楼被这眼神看得沉沦,一只手轻轻扶在明诚脑后,送出一个深吻。

明诚仍然是恍惚地被搂被亲,好几秒之后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开始笨拙地回应。明楼细细品尝他的爱人,从唇瓣到舌根,一寸一寸攻城略地,极尽温柔和煽情。这个吻持续了好久好久,明诚闷哼一声险些站不住,明楼的双臂稳稳托住明诚。

“低血糖了吧?”明楼关切地问,腾出一只手放在明诚的额头试探温度,“还好,烧已经退了,应该是那针盘尼西林的效果,止痛药也快过劲了,趁着药效,你赶紧吃点东西。”

明楼扶着明诚走出厨房,把他安顿在餐桌旁,一路慢吞吞小心翼翼,明诚忍不住调笑:“哪就那么矫情了,我又不是孕妇,你不至于这么扶着我吧?”

明楼低头没说话,他不敢回想昨晚那副可怖场景,怕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动荡,他不想过分煽情,兄长的最后一丝尊严被他艰难维持。只是转过身去给明诚盛了一碗粥。

明诚知道明楼不说话的原因,他身上的旧伤都被明楼处理过,怎么会不知道这对明楼是何等残忍。他也不说话,好在粥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充满人间烟火,只是看一眼,明诚的胃口和他的心都扑了上去。

“慢点吃,烫。”明楼索性从病人手里抢过勺子,舀上一勺粥,配一片牛肉,再抄两朵葱花,细细吹凉后,喂给对方。

明楼从养大阿诚的过程中意识到自己的信仰,但那以后,他们还没有如此亲密像一对正常爱人一样互相喂饭。明楼开始怀念那种亲自喂养小阿诚的满足感,心里暗暗想以后要经常做这样肉麻的事。

明诚一口一口地吃着大哥亲手喂的粥,连日来的逃亡饥一顿饱一顿,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热乎食物是什么时候了。粥熨烫着明诚的胃,他终于生出些劫后余生的安全感和满足感。

一碗粥很快见底。

明楼扶着明诚上楼,把他塞进被子里,明诚从善如流。他太过于缺少睡眠,本能接管了身体,他和明楼之间有很多话要说,可不急于这一时,明诚任由本能接管,片刻就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

人从黄昏睡醒后,总会有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可明诚没来得及感到孤独,他看到大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捏着他的手心打盹。

这世界只有一个人能让他不孤单。

明诚不动声色,一寸一寸用眼神描摹爱人的五官。

明楼瘦了。甚至像刚来巴黎时一样瘦,可岁月到底留下了痕迹,明楼鬓间的白发已然抢眼,眼角眉梢也留下了浅浅的皱纹。难以想象自己不在明楼身边的这几年,他一个人面对了多少危险。好在他回来了,他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他可以长久地和爱人待在一起。

明楼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发现明诚也醒了,正看着自己笑得和煦。

“大哥,你怎么在这睡着了,怎么不上来睡?”明诚休息得当,声线慵懒低沉。

“我怕你醒了要喝水。怎么样,还疼吗?喝点水吧。”明楼站起身去拿热水。明诚就着明楼的手喝了半杯,明楼拿过另一个枕头放在明诚身后,明诚稳稳靠在床头。

“不疼了,大哥的缝合技术越发精进了。”明诚彻底睡饱了,精神十足。

“这次行动,实在……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回来,为什么不直接回家里,跑到餐厅干什么去了?”明楼用责备来掩饰昨晚那种差点失去明诚的心痛。

“你就当我是职业病吧。他们联络点一共六个人,我已经把联络点端掉了,国内应该会晚几天得到消息。”明诚下意识支起身子微微前倾,探寻地问,“军统怎么又找上来了?从上海回来就一直缠着你吗?”

“现在叫保密局了。我秘密来巴黎以后,他们忙着瓜分戴笠的权力和财产,没人注意到我。去华沙之前,我去了趟北平。明台暴露了,我去救他用的公开身份。明台手里有个组织的公开账户,我只能说是我的……”明诚听到明台的名字,情绪激动,同时又开始担心明楼,好看的眉毛再次皱起来,明楼赶紧说,“明台没事,已经去解放区了。我也没事,只是那帮人想起来我手里戴笠的东西,估计是来清理门户的。”

明诚总算松了一口气。明楼继续说,“不过你端掉了保密局的窝点,倒是让我们更加安全,他们也会知道我身边有高人。国内局势这么紧张,他们估计也不会再花这么高的成本来我这讨本钱了。”

明诚的心被家人牵动着,“明台怎么样?大姐呢?你有没有见到大姐?”

“明台……已经是一名出色的战士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伯禽和平阳都很乖巧,弟妹叫碧玉,也贤惠温婉。只是我着急回欧洲,还没来得及见到她们三个,大姐看了一定欢喜。大姐应该,应该还在解放区。”

听到解放区,明诚再次担心大姐,“去年我在广播里听到,延安失守……大姐她……”

“大姐必然不会有事,家里都不会有事。主席说,要用一个延安,换取整个中国。”明楼坚定地说。

明诚与明楼久久对视,郑重其事地点头。

“我的情报你传回家里了吗?”

“当然。”提起明诚的情报内容,明楼的内心从坚毅转向沉重,停顿几秒才再次开口。“即使已经知道沙文主义的力量并非只有美国一支,还是很难想象,我们曾经的精神导师竟然要在中国搞南北朝!”

明诚不得不痛苦地回想起过去半年的经历,“大哥,我在东欧看到的东西……我很小心地避开政治旋涡,可我实在不能看着那样的工程建成使用,我根本睡不着,做梦都是被压在楼板下的人,波兰人、德国人、苏联人。”明诚睁着眼,眼泪串珠一样滴落。

明楼伸出手摩挲着明诚手心的枪茧,拭去恋人的泪水,柔声制止,“阿诚,我们不说你这半年的经历好不好……”他实在害怕明诚自揭伤疤。

“不,我一定要说,”可明楼忘了明诚自然是直面伤疤的勇士,“他们的手段,我都能承受。可是有个小女孩……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女孩,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在为怎样的一头怪兽做了辩护,成年人的恶就这么赤裸裸涌现在一个最单纯的孩子身上……”

“我知道,阿诚,你不是怪她,你是对这个怪兽恐惧……”

“我最怕的是药物审讯的时候,我说漏了什么。即使是这样,在我已经被搁置之后,还是有人冒充组织的人来跟我接头,”明诚泣不成声,“如果我连累了你,我怕会彻底发疯。”

明楼上前伸手搂住明诚,轻轻地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轻点哭阿诚,别扯到伤口。你做的很好,没有连累到我,不仅如此,你还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把自己带回到我的身边。你是最勇敢的战士,是大哥永远的骄傲。”

明诚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他的坚强可以在爱人面前肆意崩塌,爱人的关爱比任何暴风骤雨都让人鼻酸,明诚终于找到所有情绪的出口。

房间里只剩明诚极力忍耐的抽泣声,和明楼的手抚摸明诚后背与织物摩擦的沙沙声。明诚渐渐平静下来,哭过之后是极致的空洞。

良久,明诚茫然开口,“大哥,那里发生的事,会不会发生在我们的国家?”明诚像是回到了读书那会儿,大哥无所不知,总归有大哥。

明楼温柔坚定地看着明诚,“不会,永远不会。因为有你有我,有无数耳聪目明的同志。我们不会依赖不会幻想,会独立自主按照自己的方式实现我们的信仰。”

明楼是个戏迷,东方的戏西方的歌剧没有不爱的。明诚想起刚到巴黎,跟着明楼去看《俄狄浦斯王》,那段时间他刚刚加入组织,却不知道明楼身份,俄狄浦斯的噩梦时常上演,他扪心自问,明楼和信仰他该选哪一个?

明诚是天生的地下工作者,底线思维让他无可自拔地优先想象最坏的结果。如果明楼与他是敌对阵营,为了信仰他会毫不犹豫杀了明楼,再把整颗心剜出来给明楼殉葬,只当自己是哪吒剔骨还恩,留着躯壳等着为共产主义捐躯的那一天。所以当他在贵婉的花店误以为明楼是敌人,出手就是杀招,这来源于日复一日强化的预案。

除了这种最不可能的结局之外,明诚想,他可以为明楼去死,更可以为信仰去死,只要明楼不站在信仰的对立面,即使这辈子都不肯原谅自己也行,只要明楼平安。自己欠他的,只能来世再还,想到来世,明诚嘲讽自己是个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所幸不过几年,真相大白,明诚再也不做俄狄浦斯式的噩梦。可从东欧脱身,他隐隐觉得自己被一种更深刻的命运裹挟,他精神弑父的对象并不该是明楼,而是一只巨大的黑手。而这黑手越过乌拉尔山,伸向东方,妄图占有可爱的中国。

可他却忘了,他们可爱的母亲并不是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而是带领他们冲锋的女武神。

明楼明诚不是西西弗斯,也不是唐吉坷德,无数个他们共同去追随女武神,去主动打破每一个历史循环,而不是被动接受任何命运的摆布。

明楼明诚和无数隐秘战线上的同志们都传回了类似的报告:美国和苏联开始在中国酝酿南北朝。霸权的脚步还暂时被绊在东欧和德国。

伍豪同志拿着译好的电文直奔老搭档的办公室,虽然已是深夜,习惯夜里办公的他一定没休息。走到院子里,果然房里昏黄的油灯还亮着。

李德胜看过电文,把铅笔重重摔在上面,转身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气。习惯性地,右手扶住因长期伏案而酸痛的后腰上。

“抗日战争快不得,”他拿起桌子上一根提神用的辣椒,咬一大口,一步跨到墙上挂着的地图边,盯着犬牙交错的各色线条,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解放战争,拖不得!”

9月12日,东北野战军奔袭北宁线。当时所有人都没料到,在短短一个月之后,会演变成一场决定整个东北命运的大决战,更没人料到,这是三大战役的前奏。

九月西柏坡的会议正式提出将全国战场引向战略决战阶段,正通过社论向全社会宣传。明楼从公开的宣传重点敏锐察觉到了决战的信号,这是组织对他们工作无声的表彰。

多年投身革命终于初现曙光,历史洪流正带着他们往正确的方向奔涌。可明楼的思绪从社论移回身旁睡不安稳的爱人,心痛与无力笼罩着明楼。

他高兴不起来。

Chapte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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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阿诚……”

明诚听到明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明楼的大手攥住了明诚的肱二头肌,明诚回过神来,下意识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明楼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一会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哦,还吃葱油拌面吧。”明诚的表情恢复如常,看着明楼,笑盈盈的,像每一个在上海的日夜,没有任何异常。

明楼点头回应。不断重复的食物代表严重的刻板行为,就像老虎被关在笼子里,当它每天按照特定路线巡视时,如果没有人为干预,情绪就会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彻底崩溃。明楼顺势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强烈不安。所幸明诚并没有察觉到这种不安。

“大哥,我困了想去睡会,你要陪我一起吗?”早上11点才起,现在才下午4点,明楼看了看表。

“当然了,我说了,我随时随地都陪着你。正好我也想睡会,走吧。”明楼挤出尽量温柔的笑容,拉着明诚没受伤那只手,慢慢带着他往卧室走。

明楼紧紧搂着明诚,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明诚的后背,像小阿诚刚来明家一样哄睡。明诚因此很快沉入梦乡。

明楼根本睡不着。

明楼有个心理学的第二学位,他知道创伤往往不会在紧绷的时刻爆发。明诚可以带伤穿越欧洲铁幕,处理路上的各种身份检查和突发事件,睡在火车锅炉房门外,甚至成功和明楼联手对付军统。但是当危险解除,真正得到爱人真心的呵护时,所有的创伤反应就会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跑出来,咬得人遍体鳞伤。

明诚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除了刻板食物以外,任何突然的响动,都会触发明诚无意识的肌肉紧绷。至于睡眠,晚上的睡眠只能依赖安眠药,白天则相反,极其容易疲惫,睡得反而好。说是睡得好,其实只能算睡得着。睡梦中的明诚像刚到明家一样,梦呓着让他痛苦的词汇,甚至有一次演化成梦游,枪伤也挣开了。

明楼心焦不已。

可是明楼知道,这种创伤应激,只能靠明诚自己走出来,自己只能一遍一遍告诉阿诚,大哥一直都在,我们在巴黎,我们很安全。

明楼一边再次缝合,一边无法再波澜不惊。明诚却是不以为意,他是伏龙芝的高材生,他承认这是刑讯的后遗症,但是远没有明楼想象的那么严重。

防止明诚伤害到自己,明楼只能彻夜紧紧搂着明诚,防止他再次伤害到自己。这样的拥抱确实让明诚安心不少,噩梦的频率有所下降。

明诚今天的睡眠就格外安静,睡过了晚饭时间,明楼也在担忧中沉沉入睡。

半夜,明楼起夜,他轻轻放下明诚,明诚的嘴里嘟囔一句大哥,又转头睡去。明楼刚走进卫生间,就听到床边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明楼没有冲出去,他藏在门后观察明诚。

明诚先是坐在床边,找到了自己的拖鞋,借着皎洁月光,明楼看到一双小鹿眼正沉静地平视前方,可那眼神却不聚焦。呆坐了几分钟,明诚缓慢走到桌子边,拿起一个青瓷杯,喝掉了里面的半杯水。他长久凝视这个杯子,手一松,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钻进脑仁,青瓷碎裂在地,满地瓷片。

明楼心如擂鼓般狂跳,强行按捺住冲出门的冲动,他强迫自己袖手旁观。

明诚好像没有听到碎裂的声音,他缓缓跪下来,伸手捻起一片青瓷。惨淡的月光映出青瓷的冷光,看着锋利的边缘,他内心那种被明楼深深埋葬过的自毁倾向瞬间破土而出,明诚的呼吸深而无声,他把瓷片放在手心,五指用劲缓缓握拳,想把这片青瓷镶进自己手心。

明楼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冲上去先于明诚,近乎于抢地把瓷片带离明诚的手掌。明楼顾不上手上的鲜血淋漓,仓皇开口:“阿诚!阿诚你醒醒,我是明楼,我是大哥,你很安全,你保护了我,现在我们已经在巴黎了。”

红色的血炸在明诚的大脑里。

青瓷割伤了明楼。

温热的血滴滴答答落在明诚的手上,那血不是自己的,是明楼的,而更让明诚崩溃的是,明楼是被自己割伤的。

是他过去的创伤割伤了自己最想保护的人。

“大哥,你流血了!”

明诚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他迅速起身,熟练找到医疗箱,即使在黑暗中,也一丝不苟地处理明楼的伤口,有条不紊,双手稳定,明楼甚至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良久的沉默之后,明诚捧着明楼受伤的手,虔诚又小心地舔舐纱布没有包裹的地方,快要凝结的血迹。血腥味鼓励了明诚,像一头豹子,不顾自己的伤口扑上去毫无章法地亲吻明楼。他把明楼压在地上,右手绕到明楼的后脑,舌尖攻城略地。

明楼溃不成军。

明诚草草扩张了自己,抬腿就要坐下去。明楼用尽最后一丝神智,双手紧紧卡着明诚的腰向上举,明诚固执地和明楼角力。两人僵持着,明诚太瘦了,还是败下阵来。明楼搂着明诚的腰,把他轻轻放平在地上,重新占据主动权,他亲吻着僵硬的明诚,他知道这种僵硬和应激的僵硬是两个概念,他知道,他的阿诚要回来了。

明楼的亲吻落在耳边、锁骨、胸腹,最后含住明诚。很快,明诚久未释放的身体在极度舒爽中彻底解除了紧绷。

明诚从快感的余韵里还没走出来,大喘着粗气头脑放空,明楼附身舔舐掉明诚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嘴唇带着明诚下身的温度,烫得明诚发出飨足的叹谓。

明楼探下没受伤的那只手开拓明诚。明诚迅速再次胀大,下面入口濡湿,明诚急切地用脚后跟勾着明楼的后腰,邀请他快点进入。

明楼扶着早就胀大的器官,顶在入口处,明诚红肿的双眼泄露些许欲望、些许不解。明楼看着明诚的眼睛,强压自己的意乱情迷,贴着他的脸用气声说,“阿诚,是你救了我,我们在庆祝生命,庆祝安全。我要你永远记住我在你身体里的感觉,”说着全然没入。

明诚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明楼知道,这种盟誓已经缔结完成。

明诚被放置在空虚和填满的两极之间剧烈摆动,直到他感觉自己终于被灌满,自己的心里,自己身体,通通满溢。直到两个人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直到两个人力竭,带着满身旖旎痕迹,滚到地毯上相拥而眠。

一场迟来的爱人庆祝。

明诚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明公馆,明诚上二楼进到自己的房间里,看到小阿诚蜷缩在床根,抱着双腿瘦骨嶙峋,明楼则坐在床边伸手去够小阿诚,可小阿诚眼神里的戒备慌乱更甚,明楼只能把手伸回来,端一碗面坐在床边,帮阿诚吹凉。

明诚走过去,小阿诚并不害怕他,他摸摸小时候自己的脑袋,慈爱地说,小阿诚听大哥的话,好好吃饭,将来长大后,你要保护大哥,大哥会永远爱你。

小阿诚似懂非懂,犹豫之后还是慢慢挪到了明楼身边,就着明楼喂饭的手,小口吃着。

明诚发现自己从床上醒来,四肢传来一夜疯狂后的酸痛,但是他身上清爽干净,只有一些红痕证明昨晚的一切。明楼的枕头上有张纸条,“我去上班,饭在锅里,好好休息。”

桌旁的碎片早被清理干净,桌面上放着一个油纸袋,打开是一个崭新的青瓷杯。

明诚稳稳地拿起杯子,把它安放在明楼那只同款杯子的旁边。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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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的“脱敏计划”进展比预期更快。第一周,明诚已经对噪音脱敏,安眠药也被束之高阁。第二周可以出门小坐,甚至穿越密集人流去证券交易所传递指令。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明诚彻底接手了替组织经营的各类海外资产运营。

明楼还没上楼就听见了巨大的音乐声。开锁进门,西班牙舞曲风格的《卡门》,热情洋溢地顺着门缝攀上明楼的肩膀,像是替明诚拥吻下班回家的爱人。明诚一边大声随着音乐歌唱,直抒胸臆酣畅淋漓,一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剁一只鸡。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在中式菜刀上,砍骨要用刀根,切姜片用的是刀尖,明诚在厨房里上下翩飞,用圆融的切菜节奏应和着热烈的舞曲。旁边的砂锅里炖着明楼最爱的红酒炖牛膝。

“大哥回来啦,”明诚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的明楼,“再等十五分钟,今天再做一次葱油鸡,上星期没吃过瘾。”明诚眼神明亮,又转回身去忙活厨房里的事。

明楼走进来洗手,“音乐声放那么大,今天心情不错啊?”

“好饭就是要配好音乐,这样才有烟火气。”明诚开火热锅,手里的事情没停。

明楼换了睡衣出来,明诚锅里的油已经烧到冒烟,厨房刺啦一声鸡肉下锅的煎炒声,铁铲和铁锅乒乒乓乓,就像明诚说的那样,烟火气十足。

明诚的厨艺极好,最近总窝在家里,时不时发明新菜。明楼爱吃的红酒炖牛膝都半个多月没上桌了,今天明诚终于做了,除了葱油鸡,还有一小盘炒青菜,娇艳欲滴让人食欲大开。

秋天已经深了,整个巴黎披上深绿和黑灰。可居住多年的小公寓却是饱和度极高的暖色调。明楼心情十分畅快,他知道明诚已经从悬崖边回来了,他开了一瓶好酒,细细品味他期待已久的牛膝。

一碗米饭下肚,明诚起身去给自己盛第二碗,开口与明楼闲聊。“大哥,我最近准备抽欧洲账户30%的钱去做空法郎,你有什么建议吗?”

明楼思考一下,“这倒是好事。法国财政赤字巨大,外汇也枯竭,而且美国援助要求法郎贬值,欧洲也没有不同意的本事。”明楼顿了顿,“同时也做空英镑吧,英国和法国情况差不多。黄金先不动,瑞士银行那些现金你全拿去,放心做。”

明诚想了想,点头露出乖巧的表情。“好吧,还是大哥大手笔。”

明楼笑着反问,“不错啊,你才接手一个多月,说说你是怎么发现这个机会的?”

明诚胸有成竹地说,“大哥教过,政治经济学才是投资的最底层逻辑。我看了你带回来的贸易数据,法国工厂的机器转得还没东欧快,商店里却净是些美国货。一个国家,自己产的少,却什么都需要,哪来的钱呢?无非是继续借钱,或者让钱不值钱。看样子他们是准备两样一块干了。”

明楼眼中满是欣赏,他差点忘了明诚在理财上多有天赋,当年明堂哥和大姐都眼馋过明诚的本事。对工业的了解和东欧的实践让明诚功力大增,如果没有战争,他们兄弟一定是金融界的两颗双子星。

明楼继续说,“你看得很准。美国人也不是慈善家,马歇尔计划,既是援助,也是一场金融征服。你的判断没错,法郎和英镑都已经到临界点。算算时间,就在这几天,这事要抓紧办。国内决战在即,解放区已经连成片,我们得多准备些粮草有备无患。”

“只是我们手上再多的物资,也送不回去,我还是得自己去趟香港,把明家在香港那几条货轮安排一下。”明诚略显担忧地说。

“你身份的还是个问题。这事不急,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我的演讲稿你写好了吗?”明楼慢悠悠再夹一块牛膝。

“已经放你桌子上了,题目是《欧洲的经济联合是战后复兴的关键》,”明诚伸手用筷子按住明楼的,“你都吃半锅了,不是咱们家吃不起,我怕一会你消化不了又胃不舒服。”

明楼内心不忿,却只能转移目标,夹一筷子青菜解决碗底的米饭,“我的桌子上?我哪能找到,我的办公桌现在彻底被你征用了,东一张经济报告,西一份指数报表,我可不敢乱翻,翻乱了明二少爷又不高兴了。”明楼小发雷霆,举起碗往嘴里扒拉最后一口青菜米饭。

明诚立刻顶回去,“你回到家办什么公?演讲稿还不是我写。我现在跟在76号的时候一样,就是劳碌命,天天伺候明长官。”

明楼笑得狡黠,绅士地擦擦嘴结束战斗,缓缓开口,“今天晚上换明长官好好伺候明秘书。”

明诚起身收拾,嘴里嘟囔一句越老越不正经,耳朵尖却悄悄爬上红晕。

当弟弟当爱人都不是头几年了,还是爱脸红,明楼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吃过晚饭,明楼明诚面对面坐在办公桌前,膝盖顶着膝盖。明诚写详细的资产运作策略,明楼从书架里拿了一本《资本论》重温。刚开始两人还能安安静静各司其职,慢慢地明楼的手就不老实地伸到桌子下面,攀上了明诚的脚踝,明诚拿圆圆的眼睛瞪明楼,明楼得到鼓励之后得寸进尺。最后明诚只能任由明楼褪下他整条睡裤,两个人胡天胡地又滚到了床上去。

今天明楼不用上班,下午在索邦大学报告厅有个欧洲学者的研讨会。明诚翻出来摘了好久的绑带,正往自己已经恢复灵活的左臂上缠。明楼拿着发胶走过来,一脸理所当然地递给明诚,摆出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明诚一边对付绑带,一边翻白眼,谁说年纪大的知道疼人,“我是病人,你的发型自己搞。”

明楼觉得明诚简直强词夺理,“不是装装样子嘛,至于那么认真?”明诚还是没有管他的意思,明楼只能自己走回卫生间去打发胶。

研讨会在下午,明楼把明诚重获身份的重头戏安排在了随后的酒会环节。各国经济学家、记者、经济官员,甚至情报人员都会出现,鱼龙混杂,最适合明诚登台亮相。

明楼的身边跟着一个奇怪的“保镖”。

是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左手打着绷带吊在肩上,神色紧绷,坐姿僵硬,双手放在双膝上规规矩矩,实际却无法让人忽视他双腿的颤抖。明楼与人交流向来是从容不迫,可这个人却眼神躲闪回避,无法聚焦。明楼竟然带着担忧神色一一包容。他紧紧跟着明楼,就连明楼准备上台发言时,都不愿独自坐在台下,明楼站起他也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明楼俯身试图交流,那年轻人却十分倔强。主持人被晾半晌,明楼颇为费神地安顿他在台侧等候,这才回应邀请走上讲台,全场人纷纷侧目。

演讲结束,酒会开始。明楼作为著名经济学家,坐在沙发区域与大家交谈。在巴黎大学的同僚终于好奇问起这位奇怪的保镖的情况。

明楼用一种略带疲惫和无奈的语气说,“实在不好意思,他不是我的保镖,而是我的二弟,明诚。他身体不太好,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原来是您的弟弟,之前没听您说起过,您弟弟看上去状态确实不好,他生了什么病?”

明楼像是被戳中了家丑,压低声音说道,“说来不幸,我弟弟年轻时不懂事,我把他从中国带到巴黎读书。他看了几本书,竟然跟着外面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离家出走不知所踪,战后又跑到了东欧搞他的什么“国际主义”,结果呢?吃尽了苦头,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

旁边几个官员和特工听到东欧开始警觉,装作不经意也加入这边的对话。只是明楼摆出一副不想多谈伤心事的样子,故意把话题转移到了经济上。

法国兴业银行的高管皮埃尔,也是政府部门高官,提到最近的东南亚局势紧张,抱怨自己的投资亏损严重。大家纷纷附和,讨论近期的投资信息。

明诚刚刚给明楼倒酒回来,他颤颤巍巍把手中的酒杯放在明楼面前,刚好听到皮埃尔的抱怨,下意识小声说了一句话,“或许先生可以考虑把西贡的资产抵押给银行,换成美元,通过香港市场购入日本的工业债券。”

声音不大,语惊四座。连明楼也是一惊。

明诚低眉顺目乖乖坐回明楼身边,说完这话又恢复了拘谨的神态,远离圆桌。他刚刚去给明楼倒酒的时候正好听到两个德国商人在讨论日本重新军事化的经济情报,他们看明诚是亚洲人,肆无忌惮用德语聊天。于是明诚现学现卖,做个顺水人情。

明楼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一口,出来打圆场,“我弟弟最近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我为了找些事情给他做,就把家族资产交给他管理,他在金融方面有点小天赋。最近做空法郎和英镑,挣到了一些钱。”

明楼轻描淡写,皮埃尔坐不住了,急切开口,“原来这笔操作竟然出自令弟之手!时机和执行都是干脆利落,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我们银行的分析师事后复盘了很多次,都无法复现。”

明诚看看哥哥,得到肯定之后才再次艰难开口,“皮埃尔先生过奖了,这么大的市场波动怎么可能是个人能左右的,我这次只是运气好而已。”

皮埃尔没有放过明诚的打算,“明诚先生,您刚才说,让我去投资日本的工业债券?您是基于什么判断呢?”

明诚眼神慌乱,求助般地看着明楼,好像自己说错了话一样,明楼继续挺身而出,“皮埃尔先生,我弟弟确实有些金融天赋,他的分析方法很独特,连我有时也说不上来,况且任何一个操盘手都不会把自己的分析方法全然告知。我们明家最近也准备做类似的生意,如果皮埃尔先生愿意相信的话,也可以拿一家工厂去试一下。我弟弟实在胆子小,还请您不要再追问了。”

皮埃尔能感觉到明楼对弟弟的保护,亦或是控制。他不再多言,来日方长。

明诚,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不远处,一直盯着明诚动静的法国情报局那几个人,像听笑话一样互相对视一眼,也就那些蠢货官员会信。谁家一个胆小怕事的弟弟,一进门就打量每个参会者和他们的随从,四处确认出入口?这样的仪态和习惯性动作,分明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他们直觉这是个同行,而且是个水平很高的同行。

难道是从东欧回来派在明楼身边的经济间谍?

几个情报人员票选出一个倒霉蛋来试探明诚。可惜明诚一直跟在明楼身后半步的地方,寸步不离。好不容易等到明楼一个人去厕所,明诚不便再跟,正站在男洗手间门口四处张望,焦虑不安。

就是现在。

法国情报人员上前跟明诚打招呼,“明诚先生您好。”

明诚眼神躲闪,戒备地看着来人,并不回复,只等待对方说明来意。

“您别误会,我听说您刚从东欧回来,我之前也在东欧待过一段时间,还经常跟GUR那帮人打交道呢……”

明诚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法国情报人员不敢再说下去,他死死盯住明诚的表情,明诚好像听到了让他惊惧的事情,他开始晃悠站不稳,摇晃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清醒。

明楼此时从卫生间出来了,看到明诚和别人说话,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快要摔倒的明诚,声色俱厉地斥责这个倒霉蛋,“你跟我弟弟说了什么?我弟弟现在接受不了刺激,你为什么要逼他呢?”

法国情报人员看到明楼,自知理亏,出声为自己辩解,“明教授,您这弟弟真是古怪,我们好好说着话呢他突然就这样了,我只是提了一句苏联……”

明楼稍稍安抚了一下明诚,不耐烦地打断,冰冷说道“我警告你不要再说了,没看到我弟弟已经不舒服了吗?我们现在要回家了。”说着就双手搂着明诚往会场外面走,留下那几个还想继续探听的情报官员。

11月底的巴黎寒霜已至,明楼谢绝了大学派的汽车,只说弟弟不舒服,陪他走回去散散心。他扶着明诚慢慢往公寓的方向走。

“日本工业债券?消息可靠吗?”四下无人的小巷里,明楼低声询问。

“我给你倒酒的时候,听两个德国官员说的,美国准备让日本再次军事化了。大哥,他们要对付的是朝鲜,还是……”明诚满脸担忧,不敢再说下去。

“国内的胜利是一个接着一个,可美苏就不会那么高兴了。东亚是新的角斗场,二战炮声刚落,美日就尽弃前嫌了。真是唯利是图!”

“大哥,我们是不是要把这份关键情报发回家里?”明诚提醒。

“要,你马上发电报,今晚就告诉家里。”明楼郑重点头。

“是,大哥。我到家就安排。”

Chapte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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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明楼正准备出门上班,明诚去阳台准备浇花,发现了楼下有一辆法国情报机构经常使用的车。明楼明诚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明楼走下楼,意料之内地看到了蹲守他们的法国情报机构的人,他对着为首的人说,“你们有什么事直接上来说吧。轻一点,不要吓到我弟弟。”

法国情报机构专门负责甄别的资深特工里奥熄灭手里的烟,跺了跺有些冻麻了的脚,慢悠悠走进公寓楼。

他对这个明诚非常好奇。他接到线报连夜去查了明诚的档案,只是档案只到39年,和明楼一样都是这年离开了巴黎,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再回来就性情大变。

这么想着,明楼已经打开了房门在里面等候。里奥走进房间被明楼安排在沙发上入座,明楼没有坐下,而是去弟弟房间叫明诚。两个人用中文说了些什么,明诚还是不情愿地出来了。

“明教授,明先生,你们好。我叫里奥,听说明诚先生刚刚从东欧回来,我代表法国情报局欢迎您回来。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您知道的现在这方面比较敏感,我也只是例行公事,请二位配合一下我的工作,不会过多为难二位。”里奥开门见山。

明楼面带不悦,可还是尽量保持客气,“理解。有什么问题您请问吧,抓紧时间我一会还要上班。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我弟弟很怕生人,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所以他的每次问话我都必须要在场,我是他唯一的监护人,我知道的问题,我会代替他回答。我不知道的,我会询问他的意见,请你谅解。”他坐在里奥和明诚之间,明诚看都不敢看里奥一眼,只拼命把自己蜷缩到明楼的身后。

“谈不上问话,只是简单聊聊。明诚先生应该是公费考到巴黎综合理工大学的吧,明家应该能出得起这些学费,为什么要跟其他人一样苦哈哈去考呢?而且根据中国人的习惯,应该会倾向于让家里人选择您任教的大学,方便照应,为什么会选择其他学校呢?”里奥无法通过档案把明楼和明诚当做兄弟联系起来,他们的兄弟关系本身就是一个疑点。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我弟弟从小品学兼优,他执意不要靠家里的钱出来读书,他也争气,家里人都为他骄傲。学校也是他自己选的,他喜欢画画,想学建筑,我就给他推荐了巴黎综合理工。他一直有主见,可惜……他就是太有主见才会吃这么多苦。”明楼的语气越来越懊恼。

“哦?有主见是好事情,您弟弟还这么优秀,为什么会导致他吃苦呢?”里奥揪住疑点不放。

“他来了巴黎,读了几本书,又趁我不在身边,被一些不三不四的同学鼓动,经常去参加什么激进组织。我劝过他好多次,他也不听。不瞒您说,中国有个成语叫‘长兄如父’,我算是他半个父亲,可即便是我也实在管不了他。39年我准备回国投身经济领域济世救民,本来想带他一起回去,谁知道他竟然跟着一个波兰女同学离家出走了,我到处找不到他,只能一个人回国了。”明楼说到伤心处,连连叹息。

“明教授别伤心,”里奥表现出很理解的样子,“我们从离境记录里查到,您弟弟也是坐飞机离开了巴黎,他后来去了哪里呢?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东欧呢?”

明楼小心翼翼转头看了一眼明诚,用中文劝了两句,明诚全身紧绷,慢慢组织起语言来断断续续地讲,“我……我加入了共产国际,我在西贡……当情报员,红星勋章……我拿到了一枚红星勋章……”明诚好像越说越害怕,声音越来越小,肩膀止不住抽动。

“红星勋章?这很不一般,向您致敬先生,巴黎沦陷时期,我也曾经做过地下工作,我们算是同行了。您是真正的反法西斯战士。”里奥听到红星勋章,神色肃然起敬。

明诚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东西一样,“战士……不!我不是!他们说我同情本土派,把我关进地下室审讯我……可我只是在华沙修小学而已,我……他们打了我一枪……本土派的流弹……”明诚越说越上不来气,开始陷入过度换气,很快出现呼吸性碱中毒的症状。明楼大惊失色,赶快拿来纸袋让弟弟呼气,接着解开明诚胸前的两个扣子让他能轻松些,里奥也被如此激烈的应激创伤反应惊吓到,更重要的是透过明诚起伏的胸前,一块渗血的纱布若隐若现,只一眼里奥就看出那是枪伤的痕迹。

明楼给弟弟顺气,转头冲着里奥气愤地说:“你看到了!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他现在对你们没有任何价值,也构不成任何威胁,我们只想过安静的日子。请你离开!”

里奥起身收起笔记本,语气缓和,“我很抱歉明教授,我的问题问完了。其实,如果您弟弟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给他提供最优秀的心理医生来帮助他恢复。”

明楼把明诚安顿到房间,坐回桌子旁边。他喝了一口水,紧皱着眉头思索片刻,“那么,代价呢?”

“明教授,没有什么代价,只是我和机构敬佩明诚先生在战争中做出的贡献。我们和您弟弟一样,厌恶那些莫斯科的官僚。您弟弟如果能想起任何关于他们……‘工作方式’的细节,也许能帮助我们防止更多像您弟弟一样的理想主义者受害。”里奥带着三分真情七分假意,表演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明楼果断拒绝,语气不容商议,“不要再说了,我不同意。我弟弟在家就很好 ,他不需要治疗。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打着关心他的名义来利用他,他现在很脆弱,而且我需要他为我经营家族生意,你们不要再打我弟弟的主意了,听明白了吗?”

“好吧。明教授对弟弟真是呵护啊。作为朋友,我可以给您几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您不愿意让弟弟再次出来工作我也理解,可这是我个人对战争英雄的一点致敬,请您务必收下。”里奥拿出几张心理医生的名片。

明楼突然失去耐心一样,把名片全部推回去,“我说不用!我弟弟根本就没病,他不需要看心理医生,他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们家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操心。”

看着明楼失控的表情,里奥突然明白,明楼对他弟弟这种莫名其妙的掌控感的根源。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个东方式的哥哥对弟弟的普通关心,可明楼却拒绝了他的医疗提议,甚至不承认这些典型的PTSD症状。他是想留着弟弟这个金融奇才为自己敛财,但更怕弟弟恢复正常,就会离开他,跟他分家产。

里奥离开了明楼的公寓,坐上自己的车,跟手下交代。

“你们两个这段时间给我盯着明诚,看看他平时都去哪,如果有情况立刻向我汇报。皮埃尔长官说了,千万不要让他受到伤害。”

“是,长官。”

明诚几乎很少出门。尤其在酒会之后,只是三五天会去一趟证券公司,跟基金经理交代近期的资金操作。只去了两次,明诚甚至已经知道了跟踪自己的那两个蠢货长什么样子。

真是蹩脚。

伏龙芝军事学院优秀毕业生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明诚离开证券公司,正好是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明诚比平时放松了一些,走到塞纳河畔去晒太阳。路边没什么人,明诚却被一个大高个子挤了一下,明诚回头看,那个人冲他露出笑容,用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俄语说一句话,明诚听完如当头棒喝。

“彩陶,莫斯科向你问好。”

两个法国特工突然发现,他们的目标不知道什么时候晕倒在草坪上,他们想起里奥的命令,一个上去装作热心市民急救,另一个赶紧跑到附近咖啡厅给里奥打电话。

“我知道了,我给明楼打电话让他去接,你们照顾好明诚。”

里奥挂断汇报电话,再次拨通,“给我接索邦大学明楼教授……明教授您好,我是里奥,我们前几天在您家里见过的。是这样,您弟弟好像突然在塞纳河边晕倒了……您别着急,他没有大碍,我们的人正好路过,已经在照顾了,您方便的话也赶紧过去吧,位置在……”

明楼急匆匆赶到里奥说的地方接回了明诚,回到家后又气急败坏打电话把里奥大骂一通。里奥真是有口难辩,工作是越来越不好干了,当初真不应该接这个烫手山芋。

明诚受到严重惊吓,此后好多天都不敢再出门。那天明楼要在学校加班批改论文,又正逢大雪,经常外送的餐馆都关门了。明诚只能硬着头皮,外出觅食。

还有几天就是平安夜了,明诚却没有平安可言,惶惶不可终日。

他尽量挑选人多的大路,可大雪漫天,大多数法国人都在家依着壁炉吃晚餐,街上实在行人寥寥。明诚穿着粗苯的冬装,左臂吊着臃肿的绷带,在风雪里艰难行走。

突然一辆小型货车开过来,停在明诚旁边,下来好几个高大男人,拽着明诚就要往车上带。明诚看到这么多壮汉,失控尖叫,用俄语大声喊:“不!走开!快走开!”两个法国特工刚被里奥训斥过,此时还算尽心,飞快赶到,及时开枪吓走了货车里的人。

枪声引来了警察,明诚倒在雪堆里,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夜幕彻底降临,暴风雪没停,明楼坐着巴黎大学的车风尘仆仆赶到警察局,两个法国特工和明诚都坐在里面,肇事者一个都没抓到。

明楼暴怒,直接在警察局就给里奥打电话,“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弟弟是东欧风波的受害者!现在那些苏联人都追杀到巴黎来了,这就是你们承诺的秩序吗?如果法国政府不能保证我们基本的人身安全,我将不得不考虑带着弟弟离开欧洲!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给让·莫内先生打电话的!”

说完不顾两个费力不讨好的倒霉特工和什么警察局的询问流程,直接带着弟弟坐上了巴黎大学派的车上,扬长而去。

当里奥带着人追查到那辆小型货车的时候,车已经被丢弃在一片战后新开辟的垃圾场附近,这里是斯拉夫人的聚集区。

回到家里明楼的火气都没消。明楼烧上水又去给壁炉添柴,明诚就默默跟在明楼屁股后面忙前忙后,一句话不说,一双眼睛雪亮亮盯着明楼后脑勺傻笑。

“你还笑,他们弄伤你没有?”明楼终于忙完,转过脸没好气地问明诚。

“不是都在计划之内吗,真生气啦?”明诚没大没小地上去捏明楼的肉脸。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明楼不由分说上来扒明诚的衣服。

“没事大哥,事成了,苏联这边已经彻底打消对我的怀疑了,我精神不稳定没什么价值,直接除掉可能会引起巴黎的警觉。他们一定会放弃对我的追杀。”明诚乖巧站在原地,任由明楼检查。

“我就不应该同意你制定这么危险的方案,就非得挑下大雪这天?万一他们真把你抓走怎么办,就靠那两个蠢货?”明楼发现伤口没有大碍,余怒略微消减,后怕却潮水般涌上来。

“就是大雪天我才更有机会脱身,他们俩也不算太废物。”明诚眨巴眼睛穿回自己衣服。

明楼倒了两大杯热水,一杯塞进明诚的手里,“先喝点水暖和暖和,我去做饭。”

“欸,谢谢大哥。”明诚飨足地坐在壁炉旁边,抿着嘴轻轻点头。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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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和明诚身影交缠,两条舌头难分难舍。

工作日的清晨,明诚仗着自己伤好得快,一大早就给明楼来了个别开生面的“叫醒”服务。明楼一边在这小妖精身上留下红痕,一边嘲讽自己一把年纪了还玩什么君王不早朝。

房间里春意盎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明楼的往复运动。他披着睡衣杀气十足地往门口走,明诚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同情那个敲门的倒霉蛋两秒。

皮埃尔等了很久门才打开,明楼一脸被打扰的不悦,他心里装着自己的小九九,没有关注到明楼凌乱的头发,更不可能关注到松垮睡衣下若隐若现的抓痕,只能硬着头皮跟明楼打招呼:“明教授早上好,冒昧打扰……”

明楼像一座山一样堵在门口,并没有让皮埃尔进门的意思,语气冰冷毫不客气地说,“皮埃尔先生?有什么事办公室不能说,非要一大早跑到我的家里来吗?”

皮埃尔仍然不知死活伸头往屋里看,“我听说您弟弟差点被绑架,特意来看望您弟弟,他现在怎么样了?方便我进去探望一下吗?”

明楼索性站到门外,把门合上,皮埃尔被赶到楼道里,“他确实受了刺激,近期不方便见客,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您来了就算看过了,找他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办公室谈吧。我一会还要上班,就不请您进去喝咖啡了。”

皮埃尔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里奥说的没错,这个明楼真是一个封建大家长,平时共事的时候还感觉不到,一涉及他那个宝贝弟弟,他就脾气暴躁。

皮埃尔只能告辞离开,看来这个明楼不好说服,需要更多筹码才可以。

明楼转身回房间,明诚正拄着脑袋调笑地看着他,“怎么不清进来坐坐?”

明楼被气笑,“一个人你都直喊救命,两个人我怕你无福消受。”

说着甩掉身上的睡衣,直扑向床上的明诚,完成这场晨间运动。

皮埃尔的偶像是葛朗台。

他祖父曾在巴黎公社的两边下注,父亲则安然度过两次大战,家族资产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到了他这一代,对金钱的信仰已经演变成一种近乎病态的敏锐。

一想到明诚这个人形金矿被明楼这个老顽固霸占,他就生理性心痛。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计算各种分成比例和风险模型,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他就迫不及待登门拜访,可却碰了一鼻子灰。

越难得到,就越说明价值连城。

皮埃尔不能再等了,明楼只不过是一个看金矿的狗,只要骨头管够,哪有做不成的生意。他看着眼前草稿纸上早已算好的数字,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明楼公寓的电话。

电话铃尖锐地响起。

明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今天心血来潮拿出上学时常用的画板,正对着明楼画人体结构图,结果明楼不是翻书就是挠头,搞得他心烦意乱,这一声电话响了,明诚那点灵感也彻底被赶走了。

明楼不敢再动,用眼神传递一个无奈询问的表情,明诚像是放弃地站起来,去开一瓶红酒。

电话铃响了好久,皮埃尔的底气正在散去,好在明楼终于接起电话。

“喂……是皮埃尔先生啊……”明楼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电话那头,皮埃尔急切的声音隐约可闻。

明楼听着对方报出的条件,沉默了片刻,“25%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所缓和,但随即又裹上一层强硬,“我欣赏您的直接,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拿我弟弟的健康冒险。他现在受不得一丁点刺激,这件事不必再提了。”

明楼不由分说挂掉电话,仿佛真的再无商量余地了。

明诚拿着两杯红酒走过来,一杯递给明楼,“这老貔貅也太抠门了,我难道就值这点钱吗?”

明楼喝一口酒,准备去看明诚的画,“你俩谁也别说谁,”走到画架前面,画里的自己竟然没穿衣服,“我说小貔貅,模特穿着衣服,你怎么给画成裸体了?”

明诚翻个白眼,“你懂什么,我这叫艺术。艺术是高于生活的,就比如,大哥你腰间新长的那些脂肪我就没画上去,这就叫艺术加工。”

“嘿你小子……”

明楼再次出手挽救岌岌可危的家风。

三这个数字对于中国人来说有点特殊。

皮埃尔没学过中文,也不了解中国文化,他却身体力行完成了三顾茅庐。

这次他学乖了,先是工作时间给明楼打电话,正式来约好登门拜访的时间,明楼总算同意。皮埃尔带着拟好的合同,信心满满地走进明楼的公寓。

明楼的态度有所缓和,把皮埃尔请进门来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明诚依然在卧床休息。皮埃尔面前只有一个明楼,可他的压力堪比舌战群儒。他按照提前打好的腹稿,手舞足蹈地给明楼画饼。“明教授,咱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我非常理解您对弟弟的保护。只是像明诚先生这样优秀的金融奇才,可以有更大的舞台。”

明楼虽然态度缓和,但仍然没有松口的意思,“我弟弟身体确实不好……25%太少了,他值得更多。”

皮埃尔顾不上鄙夷明楼的贪财,他只听到了一个谈判机会,说明明楼已经动心,“利润可以谈到30%,这也是我这次给您带来的好消息。政府近期准备成立一个关于远东的基金,明诚先生只需要提供策略,具体由我们来执行。基金利润的30%会直接进入您指定的账户。”

听到30%,明楼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急速计算。他沉默了片刻,眼里的光芒被一层更深的忧虑取代,“只是……安全问题,上次的事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皮埃尔胸有成竹地说,“这一点我早就替明诚先生考虑好了,我可以为明诚先生争取一个经济专员的正式职位,这只是一个名头,方便他的工作。有了这层身份,也会让我们的和苏联的情报机构收敛一些。另外,明诚先生会负责远东方面的很多生意,你们明家的运输公司也可以加入政府合作的名单中,我们兴业银行也会给您的家族提供低息贷款。对您来说,意味着更大的利润、更少的麻烦,我们可以共赢。”

皮埃尔一口气把所有筹码都放出来了,对付明楼这种老谋深算的人,任何谈判技巧都不起效,不能等他一条一条消化再向你狮子大开口,只能一下子用所有筹码砸晕他。皮埃尔讲得口干舌燥,拿起桌子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明楼听了,缓缓起身站到窗户旁边,眼神放空,像是在思考。许久,他转身说,“还是要尊重下我弟弟的想法。”

皮埃尔终于看到曙光,“如果明诚先生精神好的话,能不能请您把他叫出来,我们一起劝劝他?”

明楼犹豫了一下,才进到弟弟房间去叫。他用中文跟明诚说了几句话,明诚穿着睡衣走出来,拽着哥哥的衣角跟着坐在沙发上。

明楼转过头和声细语地跟明诚说,“阿诚别怕,皮埃尔先生不是坏人,他为你提供了一份工作,只是让你帮忙分析一些数据。大哥觉得对你的恢复有好处,已经替你答应了。”

明诚眼神空洞地看向明楼,再看看皮埃尔,最后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听大哥的。”

皮埃尔笑得合不拢嘴,当场拿出合同,敲定了这桩美事。

明诚轻车熟路跑了两趟西贡,给皮埃尔买了两家日本工厂,家里的运输线也就建起来了。

等明诚从西贡回来,明楼特意找到一家正宗的上海馆子,叫了一桌子菜。明诚心有灵犀,带回来一坛子上好的黄酒,正好相配。

明楼明诚得来的美苏对华情报传到中央,毛主席做出了“抗日战争快不得,解放战争拖不得”的英明论断。

1948年12月底,中央发布《将革命进行到底》,痛陈美国、苏联瓜分中国的邪恶企图。

一月,北平和平解放。

一场迟来的庆功宴。

明楼明诚喝醉了,面对面蜷缩在被窝里,被子角掖得紧紧的,眼神亮晶晶,没人睡得着。他们身处千里之外,可眼中始终有一幅崭新的画卷,他们仿佛看到了新中国成立那天人民的欢呼。

三大战役胜利,解放军势如破竹,长江以北战事终了。

主席发布命令,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伍豪同志指示,情报工作正式转为为新中国争取西方支持,国内方面要求一切为新中国的建设服务。明楼手里的资产和明诚的运输线都是重建的关键要素,组织安排他们亲自到香港,交接给一位中央即将派去上海建设经济的可靠同志。

4月19日,明楼明诚抵达香港参加一场远东经济论坛。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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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几艘灯火璀璨的豪华游轮正停泊在港湾。长江边隆隆的炮声传不到维港的岸边,香港仍然是一片莺歌燕舞的乐土。

比起巴黎,香港已经有微微的暖意,市井烟火气夹杂着海风吹向岸边,明楼和明诚在人群里悄悄拉手。

走到一家高档的百货公司,明诚拉着明楼进去买表。

“大哥,你手上这块还是抗战胜利那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都多少年没买新表了。今天必须挑一块,钱我让兴业银行报销。”明诚双手拉着明楼的胳膊,明楼用吨位支撑,明诚挪动得辛苦。

一听报销,明楼从善如流,“这钱也能报销?你可真能精打细算。明家能富起来全靠阿诚啊!”大笑着迈步跟着明诚走进百货公司。

明楼的行头一向是明诚一手置办,明大少爷从小吃过见过,眼光比谁都挑剔,可明诚选出来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入明楼的眼。明诚对着入围决赛的两块表皱眉头,一块霸气尽显,符合明楼的气质,另一块精致干练,像明楼,也像明诚。

明楼觉得两样都好,所幸都买下来,明楼一块明诚一块。

明诚满意付钱准备离开,突然一缕熟悉的幽香钻进明诚鼻腔,这味道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年明诚勤工俭学时给明堂配的那瓶“比翼双飞”,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依然畅销。

明诚在香水店门口驻足,嗅觉总是最快能让人回忆一段时光。明楼看出明诚的心思,直接走进柜台,点名要了一瓶“比翼双飞”,明诚痛快付钱。

皮埃尔远隔重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从百货公司出来,明诚一直低头想事情,明楼没有打扰,直到走进酒店房间,明诚还是没说话。明楼终于开口问,“十分钟了,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明诚怔怔地说,“我在想合作商里面有没有女客户……”

明楼反手关房间门,“女客户?”他一把搂住明诚的细腰,狠狠吻下去,吻得明诚呼吸急促才撒口,“看来我伺候得不够卖力,我们阿诚跟我约会的时候竟然还在想女客户?”

明诚气笑了,“多大人了还吃这醋,你想哪去了,我在想把香水的钱安在哪个女客户头上。”

明楼真是对明诚没办法,“我们明家又不是破产了,一瓶香水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明诚白了明楼一眼,“这现在都是组织经费,能省一点是一点,明大少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说到任务,”明楼略略沉吟,“接头的时间和暗号,组织还是没说吗?”

“没说,明天上午我去茶馆跟联络人见个面就都清楚了,不过交接可能要等到后天人才能到。”明诚把香水盒子拆开,对着自己的手腕喷了一下。

这香气把明诚拉回到1935年的巴黎,他和明楼互通情意的那个雪夜。

明楼拉过明诚的手腕,凑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他想起了明诚在巴黎车站告别时的那个吻。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一个弟弟轻轻亲了自己兄长的脸颊。

他们都清楚,这不是什么欧洲礼节,而是一种沉寂多年的感情,借着信仰相通的机遇,再也无法自我压抑的爆发。

明楼的吻从手腕开始,沿着明诚的胳膊一路向上,在肩胛的两个疤痕处细密落下,顺着明诚挺直的脖子,爬到那两片柔软。明楼的吻带着香水的味道,明诚的脑袋沉沦在香味里,他迷迷糊糊地回忆香水配方,自己明明没有在里面加什么特殊配方,为什么空气越来越燥热。

很快明诚没空再琢磨什么配方,他的大脑就被明楼极富技巧的吻占据了,衣服滑落一地。明楼一改平日的霸道,极尽温柔地把明诚带入云端,最后明诚甚至没有叫出声,胸腔里满溢的爱随着一声喘息舒缓了四肢百骸。

缠绵的情事结束。

三大战役完全胜利,长江以北战事终了。从新年到现在,一直处于边打边谈的状态,15号总理已经把和平协定的最后修正案发给了国民党代表团。蒋介石大势已去,但也一定不会签字要做困兽之斗。不管是打还是谈,中国上百年的战事,终于要彻底终结了。

明楼明诚相互依偎着,憧憬战后的生活。

“我也许会去大学教书,给国家未来培养更多的经济人才。不过大姐有可能抓我去管上海的银行,到时候就有了我们自己的货币。”明楼把玩着明诚的手指,自豪地说。

“那我也去大学,大哥教经济,我教建筑。或者去铁路局,把我们国内的运输线也建起来。”明诚低低的声音打在明楼的心上,是明楼最好的安神曲。

明诚轻轻亲吻明楼的脸颊,也安然入睡。

一夜无梦。

“上次来香港,只顾着担心你的事情,都没顾上吃点像样的家乡菜。”明楼裹着浴巾擦头发,明诚正在衣柜前给他搭今天的衣服。

“今天没什么事,中午去雪园点上一桌子菜,下午找个戏园子听一段?”明诚一边思忖应该搭哪条领带,一边回应明楼。

“我可以把这看作是约会吗?”明楼带着刚洗过澡的水汽,捧着明诚的脸,没皮没脸讨一个深吻。

“我来不及了,”明诚推开明楼,转身拿外套,歪头一笑,“勉强算是吧,如果有草头圈子就算。”

明楼回味这个吻,“有,肯定有,我现在就去。”

明诚笑着出门,风衣的衣角飘逸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明楼慢悠悠往雪园走,白天的香港像是美人褪去了浓妆,阳光照在人脸上让人心生希望。去赴爱人的约,下刀子都浪漫,何况这天晴空万里。

明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连菜单都不用看,一连串报出了明诚最爱的几道上海菜。看看表,时间还早,他吩咐服务员去门口买了一份《南华早报》的号外。

展开报纸,明楼的笑容瞬间凝固。号外上加粗的字体无比刺眼:

英舰紫石英号在长江被阻,与共军发生冲突。

桌子上一壶龙井已经凉了多时,几道费工费时的菜也不再冒热气,明楼的指尖无意识敲打在面前的报纸上,暴露了内心的焦急。一场突发的国际事件,香港势必会受到影响。明楼直觉,悠闲的假期结束了,眼下他担心的是明诚的安全。

雪园餐厅的门被推开,明诚带着潮湿的空气走到明楼身边,明楼微微松一口气。

“先生,我们得走了,马上。”明诚的语气并不急促,可神色却坚定不容置疑。

明楼二话没说,立刻起身。

没有人再看一眼桌子上冷掉的家乡菜。

明楼明诚步履匆匆,一前一后快步走回酒店房间。

明诚反手关门,低声说,“紫石英号事件,香港全面戒严,海陆空通道全部中断。我们的人和一位客人被困,原计划不能用了,交接之后我们得想办法把他们送出去。”

明楼走向窗外,凝视着港湾里停靠的几艘游轮,沉吟片刻,“豪华游轮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让他们上船。我们的快艇在港口吗?”

明诚跟上去,“大哥的意思是,用我们的快艇把客人送回去?”

明楼转头看向明诚的眼睛,“没错,要快,今晚必须送走。你现在回茶馆,汇报我们的计划。”

明诚点头,“是,大哥。”转身再次出门。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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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夜幕将至。

明楼和明诚换上适合晚宴的西装,走进港口。一位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野里,明楼微微侧目,明诚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明诚拿着两张船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没接,却对排在他们前面的中年男人心存疑虑,“你这个证件……这照片上是你吗?”

“当然是我了,你看清楚好吧。”中年男人理直气壮与人叫板。

明楼默默上前一步,换上法语跟面前的中年男人说:“张教授,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您。”

中年男人也很机灵,赶紧用法语回复,“好久没见,王教授是来香港开会的?”

明楼点头,明诚已经拿出了明楼的证件递给检票员,“我们是从巴黎过来的,这是我们的工作证。这位先生是我们的朋友。需要我给法国大使馆打电话吗?”明诚的声音低低的,透着威压。

检票员把证件递回去,无奈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明楼和中年男人告别,明楼明诚径直走到高档包房的方向。

“他就是我们要送走的重要客人?”明诚检查完包房之后,明楼才开口道。

“没错。他的房间安排在我们隔壁。我们的人会通过服务通道上船,晚上八点我们的人会先去隔壁跟他接头,八点零五我去请他过来,在我们房间完成交接。八点半行动开始,带着他们一起从快艇转移,交接的资料我放在快艇上了。”

“快艇准备好了?航线呢?”

“都已就位,咱们家的商船中午刚刚从惠州回到香港,挂着法国国旗一路没遇到什么麻烦。检查站和航线已经让船长帮我标过了。商船就停在旁边,快艇加满油,一会八点半会有人开到游艇这边,我们送了人回来,再让他把快艇开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明楼低头看表,不到六点。

“走吧,既然上了游艇,哪有不玩两把的道理。”明楼整理了一下发型走出门,明诚锁了门也跟着走出去。

明楼今天手气不好,连赌了几把都输了,他冲着洗牌的小弟发脾气,搞得赌桌旁边打扮得呛人的女人都不敢近身。这个少爷虽然长得剑眉星目,脾气却如此差,女人们盯着少爷身边的管家,这管家长得也是清隽挺拔,也让不少女人红了脸。可没搭几句话,害的帅管家也被不顺气的少爷骂了。

明楼气的连饭都没吃,大踏步走回自己房间,明诚认命地跟在后面,如履薄冰。

时间来到了八点。

一个清洁女工拿着抹布出现在走廊里,高档包间来往的人很少,这时候大多数都在外面娱乐。她戴着口罩,佝偻着脊背,走到明楼的房间隔壁敲门,三长一短。

那位中年男子听到暗号,打开房间门。

卸下口罩和帽子,伪装之下,竟然是明镜!

明镜热情地跟面前的男人握手,“您就是民盟的李先生?”

“我是,终于见到你们的人了!”男人也激动地回握。

“我代表周副主席,欢迎李先生北上参加政协会议。建国在即,我们太需要您这样的民主人士一同参政了。本来预计明天下午坐一位投诚军官的车回去,可谁知局势变化太快,只能委屈您连夜跟我们撤离。来的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吧?”明镜关切道。

“战争如此,岂能怪罪?来得路上还好,只是上船的时候差点被认出来,幸好有一位法国来的教授帮我解了围,可我压根也不认识他。”男人后怕地说。

“一位法国教授?”正在明镜疑惑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三长一短。是自己人的暗号。

明镜立刻警觉,她眼神示意李先生开门,自己则重新戴上口罩,拿起门边的扫把开始打扫,眼神盯着门缝。

明诚探身进来,反身关上门。

只需一眼,明镜就认出是明诚的身量,她手上的扫把跌落在地上,摘掉自己的口罩。

明诚看清屋里的第二个人,大惊失色,他努力压抑住心中的冲动。明镜已经背过身去,用手捂住了嘴,努力平复肩头的剧烈颤抖。

明诚快速回神,飞快咽下嗓子里那一丝呜咽,换上平静的表情跟面前的男人握手,事无巨细地嘱咐,“李先生您好,我是这次负责护送您的交通员。请您稍等,我跟这位同志还有些工作,预计八点半撤离,您千万不要出门,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到时候我过来接您。敲门声照旧是三长一短。”

明诚再次看向大姐,一缕灰白的头发刺得明诚心口发酸,大姐也收敛好了情绪,微微点头。

明诚带着大姐走到隔壁房间。

明镜推开包间虚掩着的门,明楼正站在舷窗下负手而立。

明诚进门,转身反锁。

明楼转过身来,明镜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

明楼耳边的海浪声骤然远去,世界静止了,眼前只剩下姐姐的身影,在慢慢模糊。

明镜眷恋的眼神笼罩在明楼的脸上,她缓行两步,伸手去擦明楼的泪水,胳膊绕到明楼的后背,像小时候一样抱住了他,手轻轻拍在明楼的后脑。

明楼把头埋在明镜的肩上。大姐还是像以前一样瘦,可身子骨却变得结实有力。他突然发现姐姐变矮了,他把自己缩小在姐姐的怀抱里,就像小时候每次受委屈那样。

明诚静静站在姐姐身后,眼眶通红,他看向天花板努力抑制情感,可眼泪还是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明楼轻轻拉开姐姐。所有人都明白,现在不是互诉衷情的时候,还有一项生死攸关的任务正在进行。

明楼拉着姐姐坐在办公桌前,明诚也上前坐下,率先开口,“大姐,我们只有二十分钟,长话短说。我们的任务有两项,第一是向您转交所有国内资产和香港的运输线,第二是今晚就送您和李先生到广东。”明诚拿起桌子上的一张纸交给明镜,“这是大哥手上目前在国内的资产,您先过目,具体情况、账目和密钥会跟您一起送回根据地。”

明镜仔细查看单子上的东西,除了一些纺织厂、造纸厂、化工厂之类的,甚至还有两家给政府供货的精密仪器和无线电仪器厂,“这么多?”她看看明楼和明诚,眼睛又落回到面前的单子上,“这里面有几家是青帮的资产吧?怎么也在你们手里?”

明楼欣慰地跟大姐说,“大部分都是戴笠的资产,还有之前日本人留下的,自然应该由我们交还给人民。”

明镜赞许地看着明楼,“不愧是我们明家的孩子。”

明诚接着说,“美元现金目前一共是85万,存在花旗和汇丰。等上海解放了,您一定要尽快取出。新中国成立在即,如果西方的封锁来得更快,这笔钱取不出来就麻烦了。”

明楼拿过明镜手里的单子,点燃火柴烧掉了这张纸。明镜重重点头,“上海经济被小蒋的金圆券破坏得太严重了,这笔钱对我们来说实在是雪中送炭,这么多年你们辛苦了。”

明楼收起烟灰缸,“上海的经济,有姐姐坐镇我们自然放心。我这里有一份上海工商界人士的详细资料,暗中支持过革命的、各色投机分子都有记录,很多也是咱们明家的老熟人了,姐姐来做一定事半功倍。”

明镜眼神放光,“好!”

“姐,”明楼犹豫着对姐姐说,“咱们家的几个厂子,也在这里面……”

“这是什么话,”明镜看着明楼,佯怒道,“你姐姐我就这么没有觉悟?”

明诚看看低下头的明楼,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替明楼辩解,“大姐,大哥他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里面是父亲一生的心血……”

明镜与明楼一起沉默。

良久,明镜才从虚空中回过神来,“父亲一生的理想就是实业救国,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会以我们为傲的。”

明诚把头扭到一边,不忍用自己的眼泪再加重大哥大姐的情肠。

明楼低头让两颗眼泪滴下去,紧紧握住姐姐的手。

明诚换上轻松的表情继续谈工作,“大姐,您当年交给我的那条运输线不知道立了多少大功,我今天完璧归赵。大哥有公开身份不能经常离开欧洲,以后我会经常以法国公司的名义往来东南亚和香港,方便工作。咱们明家的那几条船挂着法国国旗,往来还算方便。大哥手里还有一些外汇,收入我们也会定期交给家里。对了,东南亚还有几个橡胶园和锡矿,等咱们建国之后,我会把原材料想办法从陆路运到家里去。”

“好。”看到手里有这么多资源,大姐多日来对上海经济复苏的担心总算落地。

任务交代完毕,明镜终于忍不住开口,“阿诚……来之前我在根据地见过明台一面,他只说去年见到了他大哥,提起你的下落,连你大哥都……”明镜说不下去。

明诚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他身处地狱的那几个月,也是所有家人为他日夜忧心的几个月。他强颜欢笑看着姐姐的眼睛,“大姐,我没事……大哥把我救出来了,我以后可以一直跟在大哥身边,您就放心吧。”

明镜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你果然被捕了是不是?让姐姐看看你有没有受伤……”说着明镜就上来解明诚的衬衫,明楼明诚连忙拦住,可越是拦着明镜就越是坚持,兄弟俩拗不过姐姐只好沉默。

明楼转身偷偷拭泪,他曾无数次欢爱时亲吻疤痕,可他的眼神害怕触碰疤痕,那是他没有照顾好明诚的证据。

明诚泪流满面,站在原地任由姐姐摆弄。

衬衫解开,明诚的左肩两个并排着的可怖枪伤,一新一旧,胸前和腹部交错着细细的鞭伤,胸口处分散着一些棕黑色的圆圈。

明镜的心支离破碎。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明诚得多疼呀!

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家,明楼甚至希望时间永远不要停止,他多年绷着的一口气终于可以松懈。大姐太过伤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明楼赶紧拿起明诚的衬衫,绕到他身后,轻柔地为他穿上。

明诚的脖子近在咫尺,昨夜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比翼双飞的香气飘进明楼鼻腔,明楼下意识深呼吸,让这一丝幽香填满整个胸腔,压抑即将到来的与姐姐的离别之情。

明镜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Chapter 32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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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针指向八点二十五。

撤离行动正式开始。

明诚到隔壁把李先生带过来,李先生见到明楼还笑言,怪不得蒋中正会输,共产党把工作做得这样滴水不漏,神仙也难赢啊。

没时间寒暄,四个人快速下到船尾的游泳平台。雨已经开始下了,游泳平台从下午就关闭了,两个值守的海员早被明诚派人在酒里下了药,等四个人到的时候早就昏睡不醒。经过改装的快艇已经栓在平台边上。

小雨慢慢变大,平台上湿滑无比,明诚走在最前面,大姐紧跟其后,明楼扶着李先生,自己殿后。

明诚跳上快艇检查各项机器是否运转正常,明楼从座位下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明楼明诚的衣服,扔给留在游轮接应的同志,又拿出一个防水袋递给明镜,里面是交接需要的各种文件和密钥,明镜紧紧搂在怀里。

检查完毕,明楼拿着几份手绘地图负责领航,明诚轰隆发动快艇。

游艇里面人声鼎沸,旁边一艘明家的商船刚好到港,掩护了快艇发动机的轰鸣声。明诚驾驶着快艇飞速消失在了墨黑的大海深处。

明诚沿着岸边不远的线路行进,离岸边太近最容易搁浅触礁,离岸太远则容易暴露成为巡查的目标,明诚关闭了所有灯光,小心控制着距离。明楼手握罗盘,指挥他贴着礁石造成的阴影区行驶。

雨越下越大,李先生被雨砸得抬不起头,明楼明诚却像两座山一样挺拔地站在前面,以不慢的速度载着他们在雨幕里穿行。

快要驶出香港海域时,远处突然出现了巡逻艇的灯光和引擎声,明诚迅速熄火,顺着惯性飘到礁石边上。临时出现的巡逻船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大家屏住呼吸趴下,但愿巡逻船并没注意到这里飘着的快艇。

锈迹斑斑的粗铁链嘎吱嘎吱嘶吼着,巡逻艇放下了一艘登陆小船,明楼明诚对视一眼,大事不妙!

两个印度巡警划着船往快艇方向前进,其中一个操着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数落旁边的人,“我就说这里有一艘快艇,你还说是我眼花了。”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下着大雨谁会在这里!肯定是废弃的。”另一个同样浓重的印度口音抱怨。

印度巡警的小船越来越近,他们绕到礁石后面,打开手电筒往上扫射。

空无一人。

“我就说这里没人,这该死的雨天,我们赶紧回去吧。我再也不要跟你一组了,还不如在船上喝点酒。”两个印度人互相埋怨,驾着小船驶离礁石附近。

四颗脑袋浮出水面,如同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呼吸。他们攀着快艇旁边放下来的两个软梯,明楼托着李先生,明诚托着明镜,明镜的怀里仍然死死抱着那个防水袋。

折腾半天,四个人才湿漉漉地爬上快艇。巡逻船早已远去,明诚悄悄发动快艇,加速离开危险区域。

后半程再无意外,明楼紧紧盯着海面,时刻为明诚示警前面的障碍物,明诚灵巧躲过。没多久就到达目的地。

明诚并没有贸然靠近海岸,他提前熄火,用船桨慢慢往前划。明楼拿出一个强光手电,打在岸边事先约定好的礁石上,三长两短。

岸边也同样出现一道光,打在礁石上,四长一短。

明诚操作快艇靠岸。

岸边的同志早已等待多时。明诚从快艇里拿出一个包裹递给明镜,“这里是两身粗布衣服,你们浑身湿透了得赶紧换上,小心着凉。”

明镜的身体不住地打颤,她接过了包裹,看着同样湿透的明诚,“那你们呢?”

“我们还得赶紧回去,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明诚说完转过去跟接应的同志交代事情,接头人正在跟李先生握手。

明镜和明楼握手,就此告别。明镜轻轻地用只有明楼能听到的声音说。

“好好对他,你们保重。”

明楼僵在原地。他怔怔地盯着明镜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直到明诚叫他,他才回过神。

明诚察觉出明楼的不对劲,“大哥,你没事吧,是不是着凉了?”

明楼眼神缓缓聚焦与明诚对视,“大姐好像看出来我们……”

明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凝望着大姐离开的方向。

“大姐让我好好对你,”明楼伸手揽住明诚的肩膀,明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脸上一股一股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返程路上,明诚熟悉了路线,一路都没松油门。两人在雨幕和黑夜里颠簸,明楼从后面紧紧搂住明诚的腰。

心跳过速。

就在得到了家人祝福的这晚,明楼竟然生出一种私奔的荒诞感。

军统特务闯上了游艇。

他们接到消息,游艇上藏有他们需要逮捕的亲共分子。一间一间搜查之后,他们走进了贵宾区。

特务们带着警犬一间一间搜查,房间大多都是空的,时不时闯进去,里面爆发出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尖叫。走到一间贵宾室门口,警犬疯狂吼叫,差点挣脱绳索,特务们面面相觑。特务头子看见门外挂着的法国国旗,心里有点发怵。

明诚穿着干爽笔挺的西装出现在走廊,还带着两份热腾腾的晚餐。看到门口站着一堆特务警犬,面露不悦走上前低声斥责。

“军统的?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明先生门前也敢闹事?”

特务头子一听里面是个中国人,气焰又涨了三分,“我们接到命令,这里有人私藏通缉要犯,我们要进门搜查。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明诚毫不退让,语气更加强硬,“明先生今天心情不好,要是搅扰了明先生的清净,你们站长来也保不住你!”

特务头子不由分说,拔枪对着明诚,“把门打开!”

明诚一脸无奈,打开房门进去,几个特务跟着往里走。

明楼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看到军统的人进来不怒自威,“混账!连我的房间你们也敢闯?”

为首的特务在上海呆过,见识过明楼的手段,他感觉双膝直往下坠,赔笑道,“明先生,对不起明先生,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大驾光临,实在对不住。”

他转头咒骂着身边的喽啰们,欠身走出房门,还不忘帮明楼把门轻轻带上。

明楼明诚对视一眼,深深地舒一口气。

Notes:

求kudo求评论~期待剧情讨论~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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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把晚餐放到桌子上,背对着明楼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支红烛。转过头,看着明楼笑得狡黠。

明楼脱掉外面的睡衣,里面是已经半干的衬衫。一个极不平凡的夜晚刚刚过去,除了紧张的任务,情绪太过饱满起伏,可是爱人在臂弯,亲人都安全,新生的国家在孕育。

好像这个仪式再没有等下去的必要了。

“等餐的时候我从西厨顺的,半天才找到这个颜色,就是没有花纹,素了点。”明诚双手交叠,和背后搂着自己的明楼的手臂紧握着。

明楼轻轻在爱人鬓边落下一个吻,“等我一下。”

明楼转身进房间拿出昨晚买的那两块表。

火柴划响,明诚把灯关掉。

爱人的眼睛被红烛映得极尽温柔,明楼明诚互相单膝跪地,面对面捧着手表求婚。

明楼,从我十岁开始,命中注定、日久生情、背德兄弟、革命爱人、灵魂伴侣,哪一样都是我和你。

明诚,我熟悉你的全部肉体、言语、思想,我欣慰的是它们没有为我而来,更欣慰的是和我殊途同归。

他们对着红烛虔诚三拜,对着天地,对着党旗,对着父母。

不在家乡,甚至不在任何一片陆地上。

此时的他们不会知道,几十年后拉美一个伟大的作家,写了那艘挂着代表霍乱的黄色旗帜的爱情游轮。

宇宙中只剩这艘游轮的狭窄房间,窗外的雨滴落在海面上,沙沙声为他们伴奏。

手表,红烛,威士忌。

不中不洋,这是他们的婚礼。

明楼和明诚之间确实无法用任何西方或东方的语言说清。

“刚泡了海水还淋了雨,不运动开会生病的。”

明楼虔诚地亲吻明诚,泡过海水的皮肤苦咸,明诚也探出舌尖去亲吻明诚。爱人的苦咸化作甜蜜,两个人从浴室到床上。

洞房花烛夜,一瓶比翼双飞见底。

四月二十号凌晨的紫石英号事件震惊中外,世界不得不对中国的新生政权刮目相看。明楼的会议临时取消,第二天明楼明诚搭乘飞机回巴黎。

太阳从海平面慢慢升起,下了一夜雨的香港天朗气清,让人充满希望,不论是这对新婚爱人,还是这片新生的土地。

明楼明诚的飞机飞向湛蓝天空,他们透过舷窗饱含深情地凝视这片故土。明楼牵着新婚爱人的手放在唇边一吻,低声说。

“帝国的炮舰,这是最后一次在我们的内河上耀武扬威了。”

与此同时,这片故土上正炮火连天,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业正在孕育,百万人民军队南渡长江,正准备一鼓作气解放全中国!

巴黎OEEC总部最大的会议厅。

明楼背后的翻译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咖啡,十几个西方经济官员吵起架来不输田间妇女,各个面红耳赤,甚至有人脱掉皮鞋敲在桌子上砸得邦邦响。翻译讲得口吐白沫,他看了一眼前面按摩太阳穴的明楼,默默给明楼的秘书使眼色,秘书递上来一瓶阿司匹林。

明楼拧开瓶子,里面却是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

啧。家里那瓶被掉包也就罢了,自己秘书什么时候被明诚买通的?

情报工作都做到办公室来了,这个明诚真是无法无天。不过明楼的秘书从上海开始就是明诚管着,现在这个连工资都是明诚给另开一份,美其名曰明大少爷讲究多,让人家尽心一点。明楼想自己是真被这小子彻底架空了。等明诚出差回来,肯定得好好整肃家风。

大哥,反正也是安慰剂,你不如吃这个,甜甜的吃下去心情也会好一些。

不过这个也不能多吃,会发胖的。

明楼倒出两颗巧克力豆扔进嘴里,想起明诚那个讨打的表情,头痛竟然缓解了。明楼原地复活,再次站到凳子上准备发言。

“各位代表,各位代表请冷静一下,请大家听我说一句!请大家冷静!”

明楼长得高,站在凳子上也比那几个同样站在凳子上的西方代表高一些,不同的语言像退潮一样渐渐平息,大家都重新坐下,年纪大的几个老家伙正捂着胸口慢慢顺气。

明楼重新开口,“各位,共产主义阵营的力量正在扩大,我相信他们的会议一定不会像我们一样混乱,如果这时候我们内部还不能团结一致的话,红色的幽灵就真的会降临西欧了。”

在场的代表面色稍微和缓,只有美国代表歪斜坐着,斜睨着明楼,不屑地开口。

“法国代表,这正是我们美国的提案和你的提案的本质区别。你只是个经济学家,关于这批大型龙门铣床,当然可以造你说的发电站轮子,但是只需要简单的改装,也可以制造坦克底盘和大口径炮管。我们如果连这个都允许出口到远东,那不是在壮大敌人的力量吗?”

明楼轻推眼镜,眯一眯眼,“美国代表说我不懂工业,那我就来说说经济。东欧现在与我们一样正在重建,他们也需要资金。而您提案中说到的这种大型龙门铣床,在波兰也同样是一堆废铁。如果我们的废铁继续堆在仓库里,而中国的新政权一样会去波兰买。中国有没有人能改造铣床我们都不知道,可是波兰却是实打实获得了重建资本,难道我们也要坐视不理吗?”

美国代表一拍桌子,“这是赤裸裸的战略物资!我们不能为了这一点利益,就出卖自由世界的安全,这是道德沦丧!”

明楼寸步不让,把铅笔扔在桌子上,“您是在企图用政治幻想扼杀经济现实,真正的安全来自欧洲的强大与稳定,而不是让我们自己的工厂倒闭。亚当斯密先生告诉我们,贸易创造财富,封锁只会造成仇恨和贫困。这是经济上的无知和政治上的短视!”

美国代表怒不可遏,一把摘下自己的帽子摔在桌子上,“明楼先生,你是个中国人,我现在怀疑你被共产主义渗透了!我要求法国换一个代表再来跟我们开会!”

明楼冷笑回敬,“我也合理怀疑你是被冷战思维烧坏了脑子,除了冷战你还懂什么?我是让·莫内先生亲自指派,代表法国和欧洲的利益参加会议,我也要求美国换一个头脑冷静的代表来谈。”

让·莫内一直致力于推动欧洲战略自主,与德国的煤钢联盟还在讨论中,明楼这话一出,倒让德国代表找到了相同立场,此时开口解围,“法国代表说的也有道理,现在重建到处都需要资金,如果全部禁运的话,我们德国的经济利益也会受到很大影响,对欧洲整体来说也不是好事。”

美国代表一看形势不对,连忙看向英国代表。英国代表今天话很少,香港地区横亘在英国和中国大陆之间,远东的战争越来越明朗,可英国政府却不愿意放弃香港这块肥肉。今年4月发生的紫石英号事件仍然历历在目,英国实在是头疼不已,“这个条款我认为还应该再充分讨论一下,”英国代表抬手看表,像得救一样,“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先午休,下午继续?”

吵架吵得腰酸背痛的一帮人都松一口气,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高傲的美国代表拒绝了瑞士几个代表共进午餐的邀请,眼神一直追着英国代表,去吸烟室门口堵人。

明楼一听说午休,脑袋彻底不疼了,大步流星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听见门外秘书和翻译都走远了,才拿出明诚昨天出差之前给他做好的工作餐去加热。

红烧肉的香味儿从铁饭盒边缘溢出来,香甜的米饭也不堪示弱,明楼不自觉嘴角带笑。自从明诚接受了皮埃尔的工作邀请,每次从香港回来,总是往回背香喷喷的中国大米和上等香料,明楼把自己新长的肥肉归结于新婚丈夫的幸福肥。

热腾腾的红烧肉色泽诱人,被窗前的阳光打得发亮,雪白的米饭被明诚浇上肉汤,玻璃杯里泡着明诚专门带回来的龙井,熟悉的味道抚慰着明楼高压的神经。

谈判桌上的决议向来是由谈判桌外决定的。明楼扒拉一口米饭望向窗外,英国代表是关键一票。

明诚的午饭就没那么幸福了,只有两个带冰碴的三明治,这是他唯一吃得下的英国美食。

伦敦的秋天湿冷无比,小雨下了一夜,到早上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明诚早上从酒店出来,就自觉勒紧了围巾,防止冷雨钻进脖子里去。左肩上发出的钝痛让他很难喜欢这个阴雨连绵的城市,明诚抬起右手捂住左肩,左胳膊活动两下,走进一座庄园,给管家递上名片。

“您好,我是法国兴业银行的顾问,跟约翰先生预约好了,麻烦您帮忙通报一声,谢谢。”明诚微笑着搜刮肚子里的英语敬语,内心吐槽着英国老管家这一套疏离又客套的繁文缛节。

明诚被带到会客区,端起面前的一杯红茶抿了一口,实在难喝,拿去做茶叶蛋明楼也要嫌弃的。明诚压下皱眉的冲动,坐回了沙发上。

约翰先生带着秘书姗姗来迟,象征性地道歉之后,慢吞吞在他的红茶里加糖加奶,并不开口,也不正眼看明诚。

“兴业银行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找一个亚洲人过来跟我谈合作。战时要是没有我们收留,法国佬现在都得说德语。”

约翰用明诚能听到的音量讽刺明诚,可明诚好像听不懂英语,仍然笑容和煦地看着他,递上了一份计划书,用法语开口道:“约翰先生,我代表皮埃尔远东基金会,给您提供一个合作的机会。项目管理由我全权负责,请您为我们提供设备,重建东南亚,我们是最合适的搭档。”

约翰慢悠悠喝了一口红茶,才拿起明诚递过来的计划书翻看。港口扩建、水利工程、公路建设,约翰看着这些项目,就知道明诚是为了那些工业铣床而来。

约翰把计划书放回桌子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诚先生,不得不说你的利润率确实好看,可你根本不懂这样的政治风险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设备都是准备对远东禁运的,如果我同意了,我们的美国盟友会不高兴的。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送客。”

明诚并不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更冷漠的笑容,他并不打算接过计划书,平静地说:“那太遗憾了,我理解您的顾虑。不过我在西贡的朋友说,您在马来亚那笔橡胶期货,风险有点大。有人在新加坡做空英镑,如果他现在平仓的话,加上市场跟风,不到一个小时英镑兑美元就会下跌2%。不知道您的保证金账户,还能不能撑住这2%的跌幅?这么大的流动性危机,您猜董事会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您?”

约翰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明诚笑得发自内心,站起来轻飘飘说一句,“您慢慢考虑,不用送了,我下午还会来的。”明诚吹一声口哨,就像走出自己家一样平常。

约翰和翻译如临大敌。

明诚并没走远,开车到最近的一家快餐店,对着招牌上的炸鱼薯条皱了皱眉,还是点了两个三明治果腹。明诚记挂着明楼最近忙着写提案总休息不好,不知道有没有带上红烧肉。他戳了戳面前剩下小半个的冷冻三明治,虽然没食欲但是也不忍心浪费食物,还是拿起来塞进嘴里。

三明治还没咽下去,明诚看到老管家匆匆忙忙把车停在门口,连拐杖都忘了拿,走进了快餐店。

明诚塞着三明治的腮帮子浮现着狡黠的笑容。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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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被请到会客厅。

面对明诚这个年轻的亚洲人,即使自己的小命在对方手里攥着,约翰的内心深处也很难对一个亚洲人心悦诚服。

不过他自知没有什么摆谱的资格,还是换了一身正装,耻辱与愤怒被他掩藏在谨慎之下。

明诚落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开门见山,“您考虑好了?”

约翰的老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期待重新掌握主动权“这个合同……利润当然没有异议,可是……这毕竟是国家战略物资,政治风险确实不小,我即使想合作,我说了也不算啊。”

明诚早有准备,慢悠悠地说,“我既然来找您,自然是知道您有办法。巴黎正在开会,实不相瞒,我大哥就是法国代表,只要您找人出面打个电话,自然万无一失。我大哥经常说,欧洲应该团结一致,才能形成合力从美国人手里拿回我们的权力。”

约翰冷汗直冒,这个明诚是有备而来。

明诚等约翰冒完冷汗,继续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威胁别人,商业合作要从平等出发。我听说您的公司在东南亚有一家橡胶厂正要出手,可我听说这家企业涉嫌财务造假,如果被您的几个意向客户知道了,怕是会引起业界对您商业信誉的担忧吧。”

约翰的内心更加崩溃,对方简直对自己了如指掌。他就像一个被看光底牌的玩家,毫无胜算。过了许久,他才挤出一句话,“你想怎么办?”

明诚自信一笑,“我们明氏企业正好准备收购一家橡胶厂,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倒是愿意帮您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约翰一听说明诚愿意买自己的橡胶厂,终于从绝望中看到了生机,逐利的本能压过了耻辱感,他的语气变得急切:“收购价格是多少?什么时候能拿到现金?”

对方丢盔卸甲的时候就是你放肆提要求的时候。

这样的谈判技巧明家每个人从小就学,明楼把它贯彻地最彻底,甚至贯彻到了床上。

明诚不由得脸红,想起仍然在谈判,闭上眼甩出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再睁开眼的就是貔貅明诚,手持双刀把约翰的底价砍得七零八落。

约翰暗自咬牙,这个中国人怎么这么难搞,但是他别无选择,只能同意了明诚的报价。

秘书去打印合同的时候,明诚拿起早上那份设备协议,推到约翰面前签字,“橡胶厂是我的诚意,现在该您展示诚意了。请您找人给巴黎的英国代表打个电话吧,如果条例没通过,我不保证您的期货资金安全。”

尽管已经决定合作,但是如果现在打这个电话就意味着彻底踏上贼船,无法回头了。约翰犹豫地说,“我需要一个保证。”

明诚站起来走到电话旁边,拨通了证券公司的电话,当着约翰的面,用英语流畅地跟自己的交易员交代:“新加坡那边分批平仓吧,对了,我事先买的那笔看涨期权……”明诚转过身盯着约翰的脸,约翰暗骂明诚的老辣,一个纯粹的金融老油条,为了搞自己还做了对冲,不光能覆盖操作费用,甚至能小赚一笔,真是无本万利啊。

约翰的内心活动让明诚愉悦,他继续说,“看涨期权适时卖掉,够本就行,具体时机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干脆挂掉电话。

约翰意识到,对方不仅可以摧毁他,甚至遵守一种可怕的“信誉”。一拉一打之间,约翰产生了沉浮商海多年难得产生的敬畏。他心甘情愿地拿起电话,他知道,服从是最好的选择。

打给英国议员的电话挂断,约翰最后一丝傲慢烟消云散,只剩疲惫,“完成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明诚发自内心地笑了,“合作愉快。”

明楼还坐在大圆桌上,慢悠悠泡着中午那杯龙井,甩掉面前一根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铅笔。吃饱了午饭,明楼的焦虑被舒展,下午他的话并不多,只是静静看着桌子上其他代表之间的战况升级,时不时呷一口香气十足的龙井。

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响了,完全掩盖不住这边的吵架声。有人过来传话,英国代表离席去接电话。

明楼眼底沉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很短的一个电话,英国代表返回会场,一反常态强势打断争吵,站在桌子前面无表情地说,“我认为今天的提案讨论已经非常充分了。我建议直接举手表决,同意法国方案的请举手。”

话音还没落地,英国代表率先举手,欧洲几个摇摆的代表面面相觑,大半都跟随英国代表举起了右手。

美国代表暗骂了一句,再多的shit也改变不了会议结论。

明楼内心波澜万丈,表面仍然不动声色,放下手以后,微微向后靠向椅背。

我家明诚,万事皆成。

明楼正准备收拾东西早点回家,秘书跑过来告诉明楼,让·莫内请他过去聊聊。

明楼刚走进莫内办公室,手里就被这个法国老头塞了一杯红酒,另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杯子跟明楼碰杯,“今天辛苦了,听说战况激烈,但你还是拿下了。来,让我们为欧洲庆祝!”

明楼碰杯,抿一口酒,“谢谢您莫内先生,胜利属于理性的声音,我只是为您做一些体力活罢了。”

莫内盯着明楼的眼睛不说话,明楼坦然回视,良久莫内才说,“我向来不是一个意识形态至上的人,但是,明,你近来对远东的态度有些暧昧,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四次从禁运清单里给设备降级了。看得出来,虽然中国的蒋政府曾经迫害过你,但是你很热爱自己的国家。有没有想过回到自己的祖国去?”

明楼轻轻叹了口气,“落叶归根对我来说恐怕有些奢侈。我已经离开国内很多年了,再回去可能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可是我在这里,总有一份事业可做。我一向反对现在的对抗,主张世界要多极发展,如果欧洲成功了,就可以带动世界上很多区域也崛起,到时候我的祖国自然也会摆脱贫困。”

莫内看向面前的虚空,像在回忆,“我记得三四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为OEEC做的《法德工业互补性研究》给了我很大启发。一个中国人,对西欧问题却有如此深刻的洞察,我当时就觉得你会是一个优秀的战略家。”

明楼放下手里的酒杯,跟随莫内坐下,谦虚开口,“中国有句古话,‘以史为鉴’,意思是在历史中我们能找到所有现实的对照。我之所以能和您的观点不谋而合,只是因为我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度。在我的国家,两千多年前有一个被称为战国的时代,七个强大的国家,就像今日的欧洲,互相征伐了上百年,血流成河。最终是秦用了一种全新的思路,不是征服和奴役,而是‘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建立一套合作的标准和规则,才终结了乱世,开创了一个空前繁荣的秦汉盛世。”

莫内很感兴趣地前倾身体,“‘车同轨,书同文’?这是一种超越国别的组织形式,有新意。可是我知道,秦始皇是一个暴君,欧洲不能再有一个拿破仑了。”

“是啊,欧洲的血已经流的够多了,自罗马帝国之后就再没有统一。法兰西、德意志、英吉利……欧洲不需要一个暴君,而是需要一个能真正带来‘车同轨,书同文’秩序的人。”

莫内完全被吸引,眼神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一个欧洲的……秦汉盛世?有趣的比喻。”

明楼微微一笑,“而这个过程的阻碍,往往来自旧秩序的维护者。他们霸道而强大,相信力量就是真理。就像我们历史上一位叫“项羽”的将军,只想恢复旧世界的对立秩序,而最终的胜利者“刘邦”,最杰出的才能就是联合所有反对项羽的力量,建立一个崭新统一的王朝。”明楼略顿了顿,等待莫内消化之后,继续说,“恕我冒昧,当今的欧洲,有人像‘项羽’一样,相信唯有霸权和对抗才能带来安全。而您正在做的,将法德的煤炭钢铁放在一个统一的超越国别的经济组织下,正是在扮演‘刘邦’的角色。世界很大,除了对立,更广泛的应该是区域间的合作,只有这样,强大的欧洲才会消除内耗成为一体,重新开创属于自己的未来。”

莫内的声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车同轨,书同文’……‘欧洲的刘邦’……”他不断重复着这些词,仿佛在品尝其中沉重的分量,“明,你的国家带给你深邃的智慧,有了你的帮助,相信欧洲的联合不会太远。”

明楼谦虚摆手,“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是您的事业本身就有超越时代的意义,我只是恰好从一个古老文明中,为您找到了一个注脚而已。”

莫内终于从震撼中恢复,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为了你口中的‘秦汉盛世’,干杯。”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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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明诚直奔阳台上的兰草花盆。

娇贵的兰草是明诚从香港亲自带上飞机的,连盆里的土都来自祖国。明诚小心地顺着根部往下探,湿润的土壤下面埋着微缩胶卷。

明诚从书柜里拿出卷烟工具,在桌子上捣鼓一番,拿着烟盒走出家门。

从东欧回来,明诚就重拾画笔,他以前擅长印象派,喜欢弱化空间,强化色彩。可他最近却迷上了毕加索。

在柏林见到明楼的那次,朝天振臂一呼的裸露钢筋和街边带着孩子卖身的中产妇女带给明诚深深震撼,这些素材以抽象几何和不规则线条的形式出现在明诚的新画上,这幅新画正挂在巴黎市中心一家画廊的开业现场。

经济还未恢复,即使是开业也是寥寥无人,明诚拿着一杯威士忌站在角落,有个斯拉夫人在他的画面前停留了十分钟,他喝了一口酒,走向自己盯了十分钟的那个后脑勺。

“先生对这幅画很有感触吗?”明诚凑过去指了指落款,示意自己就是这幅画的作者。

斯拉夫人微微侧身,回答明诚,“战后模仿毕加索风格的画非常多,恕我直言,大部分都只能表达作者自己混乱的意识。而您这幅画,在反战的及格线之上,揭示了另一种韧劲与新生,让人激动、难忘。”

“我的背景有些复杂,我是说,学术背景,”明诚另有深意地说,“建筑学教我如何构建世界,战争却告诉我世界如何被摧毁。”

“我叫尼古拉,为《现代艺术观察》撰稿。之前我的一位同事曾公开批评过您的作品,不过现在他应该改变主意了。您也知道之前他遇到一些麻烦,因为您的帮助,他现在已经安全。他托我来向您表达感谢,我们谈谈价钱吧,这幅画我想代替他收藏。”尼古拉意有所指。

明诚仍然保持笑容,他不急不慢打开烟盒,给对方递过去一根,另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却并不点燃,压低声音,“你们的人安全救出来了?”

尼古拉接过香烟,轻轻捏了一下,别到了耳朵上,同样低声回答,“都救出来了。多谢你的情报,这次又是什么?”

明诚言简意赅,语气波澜不惊,“巴统对你们的最新禁运清单,完整版。比你们现在掌握的版本多了十七项,主要在精密仪器和特种合金领域。”

尼古拉十分震惊,停顿一下,语气变得锐利,“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假死叛逃有了新身份,为什么还要帮我们?”

“我的真实身份,你们应该已经猜出来了。我是中国人。就因为这个。”明诚平静地说,并不准备给对方反应时间,“我们面临同样的封锁,敌人的敌人,至少可以合作。这份清单,是一张船票。”

尼古拉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这个已经死去的彩陶突然出现在敌对国,还多了一个OEEC高官的哥哥,顺着这条线总部果然发现了彩陶档案的造假痕迹。他们去试探了两次,就惹上了一堆麻烦。结果这个战功赫赫的彩陶竟然是个钟共,还在高手如云内务部伪装了这么久,简直是侮辱智商。尼古拉有些恼怒,偏不想彩陶得逞,“你就不怕我们拿了清单,然后什么都不做?据为己有以后,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待你们?”

明诚竟然发自内心地笑了,他释然地说,“随便。我以后还会再给。我们都信仰共产主义,我相信即使你们足够强大,也会需要我们这个帮手。”

尼古拉沉默许久,他摘下耳朵上的烟,无意识地搓滤嘴,又放回了耳朵上,“所以,这是更高层的一种交易的开端?”明诚不置可否,尼古拉继续说,“我会如实上报。彩陶……我们合作愉快。”最后四个字意味深长。

明诚微微颔首,恢复正常音量说,“跟您谈话很愉快,这幅画就当初次见面我送给您的礼物,我们来日方长。”

明诚拎着一大堆菜进门,一看到鞋柜上明楼的钥匙,就知道他已经下班回家了。

“回来啦,”明楼穿着围裙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接下明诚手里的东西,让他腾出手换鞋,“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菜?”

明诚坐在换鞋凳上,眼睛冲上亮闪闪地看着明楼,“大哥,今天可是9月30号,政协会议刚刚闭幕,公告说10月1号举行开国大典,就是没说具体是几点。”

明楼了然地笑了,“这我怎么会忘呢,菜我都买好了,你又买了一份,咱们这顿庆功宴可是太丰盛了。”

“大哥都买了什么菜啊,跟我的菜单一样吗?”明诚玩心大起。

明楼把接过来的东西放回厨房,又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明诚,“你猜,你要是猜错了,大哥要罚你。”

明诚玩心大起,开始低头掰手指,“草头圈子、红烧肉……”两个最没难度的菜明诚脱口而出,“葱烧鲫鱼,”他定定看着明楼的表情,果然猜对了,“鸽子汤、八宝饭?”

明楼走过来给明诚一个吻,露出标准的一字笑容,“情报工作到位,全猜对了。”

明诚顺势搂住明楼的腰,“我还没说完呢,我还有一坛花雕,这个你肯定没准备。下午刚从香港邮过来,三十年陈,正适合这种时刻。”明诚的眼神柔柔地看着明楼,明楼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种温柔里。

明楼的气声轻吐在明诚的脸上,“我明楼何德何能,真是捡到宝了。”

明诚最爱听他用气声说话,情不自禁亲上去,唇舌相接缠绵悱恻,最后咬上一口,咬到明楼轻轻皱眉就撒口。

“大哥猜错了,这就算罚过了。”说完狡黠一笑,闪身去洗手。

留明楼在原地笑骂一句小没良心的。

明诚回房间换完衣服走到厨房,明楼正在杀鱼。虽说君子远庖厨,可明大少爷自从开始学做饭,就一直像模像样。手起刀落,处理鲫鱼和处理特务一样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明诚翻出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在旁边观摩。

“巴统名单送过去了?”明楼手里没停,随意跟明诚聊着。

“送了,你拍情报的时候带上那个彩陶的钥匙链了吗?”明诚腮帮子里装满了苹果,含糊不清地问。

“当然,每一张底片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彩陶,这办法亏你想得出来。”明楼抬起头跟明诚对视一眼,带着欣赏。

“那当然,从伏龙芝回到巴黎的第一天大哥就说过,干我们这行的谁都不能信。”

明诚在尼古拉面前装豁达,其实早买好了一个小巧的彩陶钥匙链,挂在明楼的钥匙上。一旦需要拍摄情报交给苏联,明楼就会把彩陶卸下来放在画面右下角一起拍进去,这样无论什么技术都无法抹去。如果有人想要占这份情报的功劳,就需要好好解释这个彩陶的来历。

“学得不错,那我呢,能相信吗?”明楼把洗好的鱼放在案板上,转身面对着明诚。

“大哥与我如同一人。”明诚扔掉苹果核,拿起菜刀飞快地给鱼打了个漂亮的花刀。

明楼备料,明诚掌勺,即使四只手默契得像长在一个人身上一样,这顿过于丰盛的晚餐也做到了夜幕降临。

菜上齐了,明诚轻轻敲开紫砂陶罐封着的泥封,倒出深邃的琥珀色酒液,乡愁钻进明楼的脑海。明楼坚持黄酒要温,明诚把酒倒进酒壶里加热,微微烫嘴为最佳。

“只可惜家里没有喝黄酒的酒具,大哥只能用威士忌杯子凑活一下了。”明诚给两人倒好酒,跟明楼举杯。

明楼同样举杯,认真地说,“三十年。这坛酒封坛的时候,是1919年。”

明诚准备这坛酒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一阵激动战栗爬上他的脊背,“五四运动!”

“三十年来,多少志同道合的战友没能看到胜利的这天,第一杯酒,理应先敬他们。”

明楼明诚缓缓将酒液撒在地上。

明诚再次给两人倒满。

“三十年,我们终于成功了!敬人民,敬未来。”明诚目光灼灼。

明楼明诚举杯一饮而尽。

“北京已经是10月1号上午了,真想也能去天安门广场,看看一个崭新的中国是什么样子。”明楼放下酒杯,眼里是满满的羡慕与向往。

“大哥,我们现在的工作很重要不能随便回去,祖国建设正是缺人的时候,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一定会的。”明诚情绪高涨,也不愿意让明楼在此时伤春悲秋。

“是啊,我们的工作也至关重要。过几年我们就能回去跟大姐,跟明台一起建设我们的国家,我们一家人也终于可以团聚了。快吃饭吧,多吃点,新中国成立是另一个长征的开始,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肯定不会让咱们俩闲着。现在我们就大口吃饭,大口喝酒!”明楼那一点点小情绪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他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明诚的碗里。

“大哥也吃,这把草头是我专门让菜市场阿姨帮我留的,法国苜蓿长得太嫩,我跑遍市场只有他家的老一点,做草头圈子正合适,大哥快尝尝。”明诚选了一块最大的草头圈子,裹着草头一起夹进了明楼的碗里。

像在明公馆过年一样的热闹之后,丰盛晚餐接近尾声,两人慢慢品味花雕,吃着明诚早就煮好的豆子下酒。

“大哥,我这次去英国听到了一个消息,美国对日政策彻底转向,已经停止了一切军事工业的拆除赔偿计划。我听说他们已经开始秘密赦免以前的旧军官和情报人员,731部队的石井四郎就用细菌战实验数据换取了赦免……”提到731部队,明诚咬牙切齿。

明楼也是神色一凛,“三八线的摩擦越来越频繁,美国国会对李承晚的扶持力度也加大了,驻日和驻韩美军一直增兵。眼看民主德国已经成立,联邦德国也就是这几天了,欧洲结束了,他们的眼睛又钉在了亚洲。日本的重新武装,恐怕美国是在做长期战争的准备了。”

明诚更加忧心,“大哥,美国和苏联会在我们家门口打仗吗?东北和朝鲜只有一江之隔,我们一半以上的工业可都在东北啊!”

明楼凝重地盯着眼前的酒杯,缓缓吐一口气,“不知道。现在谁也说不好。这方面情报要想办法多搜集,现在家里一定最缺这些情报。但是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大哥,我会盯紧。”明诚也暗下决心要尽快经营军方的情报网。

两人刚因为新中国的诞生而情绪高涨,可现在又因为前方的挑战而思绪万千。过了很久,明诚才开口,“大哥,我觉得,宋子文就是约翰和皮埃尔。只不过欧洲比我们早几百年对外殖民罢了,攒下家底,来掠夺我们这样的农业国。”

明楼心头一震,明诚总是一个优秀的战士和执行者,有时候他竟然忘了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对共产主义的理解并不比任何人浅,“怎么说。”

“约翰来自卡尔顿家族,圈地运动的时候就是英国贵族,然后投资东印度公司,用鸦片和茶叶挣到第一桶金,后来又涉及银行、军工产业。其实英国的首相并不统治英国,而是像卡尔顿家族这种人组成的特权俱乐部,代代相传,首相只是个经理人罢了。皮埃尔也是一样,他祖父靠战争债券发家,他想做银行家就做银行家,想做高官就做高官,家族在法国也是说一不二。他们的国家虽然强大,可这样强大的国家是资本家的国家,不是人民的国家。他们之所以强大,也只是因为对外殖民了几百年,只是一帮强盗罢了。”

明诚的信仰一直很清晰,他年轻时穷尽所有真理都无法缓解他胸中的愤懑,如今这么多年的斗争经历只会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信仰。

“是啊,蒋介石做梦都想成为这样强大的国家,想要成为欧洲,成为美国。可是市场是座金矿,你多吃别人就要少吃,就算中国有了自己的工业,人家也不会允许你占领别人已经到手的金矿。皮埃尔和约翰就是宋子文的帮凶。主席早就说过,资本主义在中国行不通。成立新中国只是第一步,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谁扯下这个世界之巅,而是要彻底打碎,让所有人都坐上去,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明楼说到激动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以莫内先生的欧洲联合,也是我们跟他目标一致的地方。让欧洲归欧洲,让亚洲归亚洲,把世界还给世界人民……”明诚也越来越激动,他觉得自己有些晕眩,不知道让他晕眩的是陈酿的花雕,还是这种理想主义。

明楼和明诚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需要宣泄的情感在胸中翻滚流淌,有一种划开胸膛的冲动,好像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明诚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找来一支烛台,关掉了灯,点亮蜡烛捧在手心里。他把蜡烛放在自己和明楼之间,明楼被这星星之火吸引,也伸出双手捧着明诚的手。

四只手手心向上重叠,捧起一点星火,这点星火已然燎原!

烛光映着两人的脸庞,明楼轻声地用法语唱起了《国际歌》。

Debout ! l'âme du prolétaire(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明诚立即加入,他的声音也轻轻的,但同样坚定。

Travailleurs, groupons-nous enfin.(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法国是革命老区,年轻自由的青年投身革命事业,这也是明楼明诚激情燃烧的青年岁月。

La raison tonne en son cratère :C’est l’éruption de la fin(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明楼依然在用法语演唱接下来的段落,明诚却换成了俄文版与明楼的旋律应和,那是他对真理的求索之路和一个重要的精神图腾。

Весь мир насилья мы разрушим(旧世界打得落花流水)

До основанья, а затем(奴隶们起来,起来)

Мы наш, мы новый мир построим:(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Кто был ничем, тот станет всем!(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唱到高潮部分,明楼明诚心有灵犀,一起换成中文继续吟唱。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

就一定要实现!

歌声渐熄,激动让明楼明诚的手轻颤,眼里闪着泪光。已经接近巴黎的深夜,除了轻声歌唱,连一丝声音也没有。明楼把烛台放到桌子上,拉着明诚的手,轻轻地吻了上去。

几个小时之后,山水相接的遥远东方,一位带有浓重湖南口音的农民的儿子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正式宣告: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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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快就回酒店了?今天不是去见约翰橡胶园的财务人员吗?”

“大哥,看新闻了吗?美军登陆朝鲜半岛了!”

“当然。”

明诚都快急疯了,明楼却把话筒换了个手,伸出右手看了看时间。

明诚等不及明楼停顿后的下文,急忙开口,“大哥,要不然我赶紧买机票先回去吧……”

“不急,而且现在你回来了也无济于事,朝鲜的事情我先去了解一下,目前还是西贡这边的生意更重要,”明楼停顿了一下,“北边的厂子原材料出了点问题,机器也故障了,你带两个工程师亲自过去跑一趟吧,大订单已经到了,不能影响生产。详细情况我一会拍电报发给你。”

“好。大哥再见。”明楼三言两语,明诚已经冷静下来了,他也听懂了明楼的暗语。

北边越南和法军正在激战,新中国一直在帮助越南游击队抗击法军,希望帮助越南人民脱离殖民统治建立自己的民族国家,近期准备派国内的军事顾问团去北越。这次的紧急任务应该是需要一批补给和零件。而自己因为从约翰手里买了橡胶园,正好在西贡,又有渠道搞到军事物资,所以他是最好的人选。

明楼拍的电报已经来了,只是常规的一些商用物资。明楼和明诚有一套两人的加密系统,战时常用的紧俏物资药品,都有明家产业里相近的原材料代指,明诚在脑子里就可以翻译代码。他盘算着需要弄到的物资种类,眼下他有法国官方的身份,搞点东西倒是不难。他盯着最后的联系电话,那串数字并不是任何人的电话,而是一个坐标,这就是送货位置。这个坐标明诚一眼就看出来了,位于交战线北边,需要穿越火线。明诚的身份在城市里无往不利,可到了交战区鱼龙混杂,还要带着那么多物资招摇过市,难度可想而知。

明诚很快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明楼刚把电报拍给明诚,秘书进来汇报,“明先生,您跟贸易部长约好的时间到了,我们现在过去吗?”

明楼站起身系好西装扣子,“走吧。”

“部长先生?”明楼站在门口敲敲门,贸易部长办公室大门洞开,几个秘书穿梭其中。见明楼来了,贸易部长匆匆跟听筒里的人交代两句就挂了电话,然后示意明楼坐下稍等。

挂断电话,贸易部长又对着秘书发了好大一通火,取消了两个不重要的会议,最后才不耐烦地摆摆手,秘书如同大赦走出去,还顺便关上了门。

明楼忧心忡忡地抱怨,“部长先生,这次冲突来得太意外了。欧洲重建正处在关键阶段,您也知道法德的煤钢联盟刚刚确立,第一批合作产品就是预计卖到远东建设的,兴业银行的皮埃尔先生很重视这批货。现在一开打,我们失去了这样的稳定环境,贸易要怎么搞?美国国内的钢铁也过剩,市场萎缩我们将直接面对美国人的竞争压力很大,您能不能在美国帮我们找几家军工厂拿点订单?不管他们仗怎么打,咱们的生意总是要做的呀。”

部长焦头烂额,“停停,明,我原本叫你来是帮我想办法的,你倒好,让我去美国人手里给你要订单。你不知道,法国很可能也要派兵去朝鲜,国内各部门都哭穷,压力全在我们贸易部门上。上午开会,已经要求我们今年扩大规模,比去年的要求还多10%,这真是没法干了。”

明楼听说法国也要派兵,马上紧张起来,“我不赞成!法国也派兵?欧洲的重建正在关键阶段,马歇尔计划的资金本来就紧张,美国的战略资源向远东倾斜了,我们北约的防卫怎么办,难道也要从我们贸易方面出资?再说了,印支那场战争还没结束……”

部长忽然生出烦躁,解开领带抓起桌子上一杯水喝了好几口,“杜鲁门政府这次非常突然。他们以联合国的名义出动,事先的协商非常有限,几乎是用既成事实绑着我们往前走。刚才的会议上,各部部长吵得都很凶,我们贸易部还好,只是有些经济指标罢了。军事部门那帮直脾气直接拍桌子了,印度支那打的本来就艰难,再没有兵力往朝鲜派了,来开会的那个上将差点当场辞职。”

明楼像是霜打的茄子,半晌才蹦出一句,自己回去想想办法,先做个贸易增长的方案出来。

看来法国内部对美国很不满,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战略情报。只是美国在欧洲不止法国一个盟友,其他盟友的态度也很重要。明楼从上午上班就开始约见莫内,可是莫内先生一直在忙。明楼只能回到办公室接着等。

明诚第二次在西贡过夏天。

日本人殖民和法国人殖民差别不大,连卡蒂纳街的景象都和九年前并没有太大区别。明诚轻车熟路走进大陆皇宫的宴会厅,走到走廊最深处,推开包房的门就往里进。

包间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十几把手枪齐齐对准明诚,明诚视而不见,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如。他带着慵懒不容置疑的神情径直走到主宾的空位坐下,自顾自拿一双象牙筷子,夹了一块正宗的广式白切鸡,甚至蘸了蘸姜蓉,放进嘴里。

潮州帮的阿叔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猛地跳起来,怒火没有冲明诚而来,而是冲着手下的小头目,“不想活了是不是!都给我把枪放下!知不知道他是谁?”

明诚吃相文雅,舌尖微动,当啷两声,两根光溜溜的鸡骨头掉进白瓷盘里,自言自语,“鸡煮老了。”

小弟们不明所以,赶忙收枪。阿叔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连忙对明诚换上恭敬的笑容,“陈……陈先生……坊间传闻,您已经死了……”

明诚这才扭过头看向阿叔,微笑着问,“阿叔也当我死了吗?”

阿叔赶忙回答,“陈先生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您自然是福泽深厚。这些小弟都是刚跟我没多久的,实在是眼拙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只是,今天我确实有几位重要客人要来,您有什么事,不如我稍后亲自到您府上拜访?”

明诚摆摆手,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海关那几个法国人今天不会来了。你们在3号仓库那批橡胶和五金零件,现在已经放行了。”

明诚话音刚落,包房里的电话响起,阿叔心头一颤,他对明诚和电话铃声的组合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可是没有上帝过来拯救他,他只能硬着头皮让小弟去接。

小弟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大变,用手捂住听筒,对阿叔说,“阿叔……是码头打来的,咱们的货真的放行了。”

阿叔的表情从震惊变为骇然,这个明诚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不知道自己哪座庙拜错了招惹这个活阎王。

明诚没有下文,把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任由这种沉默带来的威胁肆意扩散发酵。终于吃够了,明诚放下筷子看着阿叔,“答谢宴我替他们吃完了,现在可以谈谈生意了。我需要你们的人,带我的人和一些‘特殊商品’,去一趟北边的老街附近。老规矩,路线你们定,不该问的别问。”

阿叔立刻明白,这是要穿越战线去北越控制的游击区,他面露难色,“陈先生……这风险……不小啊……”

明诚若无其事像是在闲聊,“瑞士洛桑大学不错,你儿子也争气啊,上学期拉丁文还拿了满分。还有你在兴业的那个户头,多少来着?”明诚细长的食指轻轻搭在太阳穴,作回忆状,“2623?”明诚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干我们这行的有句话,家人是负担。好在这样的负担我也有。”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明诚不顾阿叔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径直站起身去接电话,听了一句就递给阿叔,“我大哥,要跟你聊两句。”

阿叔木然地接过电话,明楼冰冷简洁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认识一下,我叫明楼,你可以找人去法国政府里查我的具体官职。保住我弟弟的命,如果他受一点伤,我就让你儿子和你们潮州帮一起陪葬。”不等阿叔反应,明楼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包围阿叔,即使明诚开价爽快,如果他能选的话,实在不想再跟明诚有任何牵扯。这个活阎王手眼通天,怎么就盯上我们潮州帮了,就不能换一个帮派去祸害吗?

阿叔混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他立刻端起酒杯,毕恭毕敬地对着明诚说,“陈先生放心,一切按老规矩,我们只负责带路,我的人不长眼睛也不长耳朵,您放心用就行!”说完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明诚站起身径直出门,走到门口时背对着阿叔摆摆手,留下四个字“合作愉快”,然后潇洒拉开包间的门扬长而去。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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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时间内明诚就凑足了清单上要的物资,还有一些临时找来他觉得能用得上的,足足三辆大卡车,浩浩荡荡往越北的丛林行进。

潮州帮派出走私精锐,一路打点。既然明楼这把枪指着阿叔,明诚就安心坐在卡车副驾做甩手掌柜,睡了一路,只是偶尔撩起遮阳帘,不耐烦地往窗外看看,又躺回去闭着眼睛休息。

潮州帮不愧是西贡第一大帮派,走私情报一流,连穿越交战区的时候都没有惊动法军。潮州帮专门选了一个晚上,从两个交战区中间的一条山涧穿过去,这个山涧在雨季是条河,刚入夏,越北干旱,河床露在外面,河水常年冲刷,倒是走得比法国人修的公路还平稳。车队两边全是各种火炮机枪声,可明诚充耳不闻,照睡不误,反而时不时地打起了呼噜。

在潮州帮小弟被明诚淡定的做派一惊又一惊之后,终于如约到达指定地点。

明诚和负责押运的头目下车,从怀里摸出两根金条,塞进对方的衣服兜里,声音和缓但饱含威势地说,“弟兄们辛苦了,去旁边的镇子住一晚吧,就当我招待弟兄们,这事不用告诉阿叔。明天的这个时候还来这里,咱们回西贡。”

阿叔头上有明楼的枪指着,可具体执行层却把握着明诚的实际安全。明诚自己就是执行出身,太知道执行上可以搞出哪些猫腻了。明诚是貔貅没错,可买命钱是不能省的。更何况,他已经想到应该怎么把买命钱回本儿。

小头目把手伸进自己兜里,一摸大小就知道金条的重量,大喜过望,陪着笑脸说着一定一定,招呼着兄弟们消失在一个山头后面。

明诚眼神示意自己带来的两个可靠亲信,两个人分别上了后面两台卡车,明诚走上第一辆,掏出指南针。

他的目的地是越北的核心游击区,保密等级极高,所以只让潮州帮穿越交战区后就离开,剩下的路程必须由自己人完成。

不到半天,太阳落山前,明诚带着车队抵达了指挥部。

指挥部的地点是一个被茂密雨林覆盖的山谷,其中有几间加固过的竹木房屋,并且紧邻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灰岩溶洞。雨林可以遮挡一部分飞机的视线,竹木房屋就是指挥所,溶洞用来存放重要物资。

明诚跟哨兵对过暗号径直开进来,跳下卡车,脸上洋溢着任务成功的喜悦,指挥部走出来一位跛脚的黑瘦司令员,见到明诚也是乐呵呵地,说话声如洪钟,“真是孤胆英雄啊!什么也别说,先进屋。”

明诚一惊,明楼只说要往总部送物资,谁知竟然是直接送到陈赓司令员手里!

明诚掩饰着内心的激动,指挥自己带来的两个人和战士们一起卸货,自己跟着陈赓进入到指挥部的竹楼里。

进了指挥部,陈赓伸出手与明诚握手,“明诚同志,太感谢你了,你们送来的这批物资太及时了,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送过来。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明诚刚刚在激动之中找回自己的舌头,“陈司令……我太激动了,没想到能在这见到您。路上没遇到什么困难,还算顺利,”明诚这才想起从兜里掏出一张物资清单,“这是物资清单,请您过目。”

陈赓接过清单,上下扫了几眼,乐了,“这么多?”

明诚在旁边补充,如数家珍,“除了您需要的通讯设备、常用备件和药品以外,还有一些吗啡和维生素,战地医院用得到。还有一批高倍率望远镜和炮队镜,一些单兵工具雨衣军刀军铲之类的。您要的盘尼西林我没带液体的,全是原粉,贵是贵点但是方便你们转移携带。哦对了,还有一些铅笔和纸张,前线指挥少不了这些东西,咱们部队的传统就是阵前学习,你们刚到这里,国内肯定来不及安排这些细枝末节。”

陈赓的眼睛放光,大手拍在明诚的肩膀上,“这么多东西,还是管制用品,你是怎么搞到的?从西贡过来至少也要三天,难不成你们脚上有风火轮?”

明诚自豪地笑了,献宝一样汇报,“药品和吗啡之前打通的路子可以直接买到,来之前我跑了一趟海关仓库,能用上的我都搬走了。军用设备说来就巧了,海关刚结案一个内部倒卖军用物品的案子,人枪毙了,枪炮被法官几个人分了。剩下一些火药原材料我也带来了,这些镜片,他们以为不值钱就堆在仓库里,我恰好认识这些镜片,所以就……”明诚挑挑眉,陈赓与明诚相视一笑。

胜利会师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飞机引擎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贴地飞行。陈赓的参谋长和警卫员反应极其迅速,立刻大喊:“敌机!原地隐蔽!”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陈赓和参谋站在窗户边观察,指挥若定,他立刻命令:“警卫班!优先保护电台和密码员转移,其他人,带上重要文件,进防空洞!”

然后低声告诉身边的警卫员,让他去保护这位送货先生。

那批刚到的物资还堆放在洞口附近,两名战士正顶着第一轮俯冲扫射,匆忙用树枝防水布掩盖,其他人都在寻找最近的掩体。

陈赓的望远镜从天上摇下来关注着物资的情况,物资中有火药原料!即使是被飞机扫射,也极有可能把指挥部所有人都炸上天!陈赓刚要下死命令,一个飞快窜出的身影更是让陈赓瞳孔紧缩,警卫员报告,那位送货先生暴露在空地上了!

明诚像猎豹一样迅速窜到物资周围,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慌张,极具目的性。他猛地把旁边几个装着大米食盐,一路上用来伪装的包裹推倒,盖在重要物资的木箱子上,又大声指挥两个战士把旁边竹竿上湿漉漉的军装和一块雨布彻底遮住整个堆垛。

“不能只伪装,要防爆和防火!”明诚短促的命令让两个战士心里稍安,三个人齐心协力加快手上的动作。

头上的敌机仍然在盘旋,死神背着光带着寸草不生的阴影呼啸而来,明诚看都不看飞机一眼,两个战士也不为所动,像明诚一样快速动作,全心全意把生命交给这个刚刚认识的年轻人。等飞机临近,明诚像背后多长了双眼睛一样,大喊,“立刻卧倒!”话音刚落,远处的战士已经跳进旁边的树丛,明诚眼疾手快拽着离他最近的战士,躲在了防雨布和米袋旁的一个空隙。

五秒之后,飞机仍然在头顶盘旋不定。飞机只是临近,并没有做出投弹动作。明诚直接从掩体里走出来,迅速完成剩下的伪装动作,甚至把几个空箱子扔到了没有雨林遮掩的空地上。

飞机折返而来的巨大轰鸣声震在明诚的心头,他做完这些,一把拽出里面的战士,飞速跳到溶洞的洞口。

就在短短的几秒之后,法军飞机的低空扫射到了!子弹打在周围的树林和土地上,激起一层黄土。一串子弹倾泻在“米山”附近,然后就渐渐飞远,离开了指挥所上空。

尘埃落定。

众人从各自的掩体里走出来,陈赓冲到物资旁边检查,由于被米盐覆盖,上面还有湿布,掀开湿布,物资安然无恙。远处空地上的空箱子已经被机枪打烂。

负责掩护物资的两名战士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怔愣里,如果不是明诚,他们刚才或许牺牲在扫射下,或许不堪设想,那些火药被击中,所有人都要去见马克思。

米袋被飞机的机枪打穿,正从枪眼里哗啦哗啦往外流。陈赓抓了一把混着泥土的米和盐,又看了看那几件被打出几个洞的湿军装,看向刚刚从溶洞洞口走出来的明诚,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赞叹。

陈赓由衷地问,“明诚同志,你这灵机一动,拯救了这批宝贝,还救了战士们的命啊!这个办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明诚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司令员过奖了。我也是利用现有条件而已,米和盐能吸收冲击波,和沙袋是一个道理,湿布能防火星。从飞机的轰鸣声就能听出来,型号是是波泰兹或者莫拉纳,不是‘B-26’这种重型轰炸机,并不携带炮弹。通过飞机机枪的弹夹数可以判断出换弹时间间隔,利用换弹间隔和飞机掉头的时间去掩护物资,再推几个空箱子出去吸引火力即可。”

围观的战士们面面相觑,这位送货的同志是什么来头,飞机的型号难道可以靠耳朵听出来?

陈赓一面敬佩明诚的战场反应能力和强悍的战地知识储备,一面心有余悸假装斥责,“万一对方增援了怎么办?你自己的性命怎么办?”

明诚挠挠头,“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不过按照附近城市的军用机场到这里的距离计算,他们轰炸机的油箱最多只能坚持到这附近。只来了这两架,说明不是法军事先标定的轰炸任务,只是来都来了顺便扫射一下,很快就会走的。”

旁边的战士围成一圈,他们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明诚,陈赓的表情仍然佯怒,可是眼睛里早就冰雪消融,许久才开口,“你跟我进屋。其他人抓紧时间把物资运到溶洞里去,登记好。”

明诚低着头跟在陈赓身后,刚才情况紧急,他只能先斩后奏了,自己跟陈司令员不是一条线上的,刚才的冒失之举如果真的受了什么伤,陈司令员肯定是要担责的,也会影响自己明面上的伪装身份。

重新回到房间里,明诚正酝酿情绪准备向陈司令员做检讨,没想到陈司令员咧嘴一笑,骄傲地拍拍明诚肩膀让他坐下,亲切地说,“好本事啊,上过战场吗?”

明诚一看陈赓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心里的石头落地,“没上过。我在伏龙芝学过空袭的课程,教员让我们拆过一架轰炸机,所以我知道飞机机枪的情况。”

陈赓眼前一亮,“你是伏龙芝毕业的?”

明诚点点头。

“伏龙芝……”陈赓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陷入回忆,“可是个好学校啊,可惜我没能读完,四一二之后我回国参加斗争,学业就中断了,只能算你的半个师兄。那个法军机场的距离,你是怎么算的?”

明诚才像刚想起来一样,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是敌机打断,正要向司令员汇报,来的路上我已经记下了每一处法军检查站、基地和军用机场,还有几个疑似法军部队指挥所的定位。您给我一张空白地图,我保证给您提供一份精准无误的布防情况。”

陈赓连连叫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地图递给明诚,“你的情报价值连城啊,伏龙芝高材生的地图标注肯定错不了。”

明诚当场展开地图,找到一个据点,用铅笔画出来指给陈赓,“其他的一会再标,昨晚我们经过交战区的时候,我听到这附近的炮声比较大,有一批还是美式装备。可是他们的开火节奏不对,装备很好但是战术素养太差,听枪声越共游击队这边应该也只有一个中队,看对方炮火激烈就撤退了。您可以派人侦查一下,要注意从这里,到这里,是他们的巡逻路线。只可惜我不能长期在那里停留侦查,所以换防情况需要安排其他同志摸排一下。如果情况确凿,对我们来说可是一块大肥肉。”

陈赓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由衷的大笑,“好!好啊!明诚同志,你这份礼物可价值千军万马,我们的侦查部队不能太靠近敌人,这些情报比我们侦查部队几个月的工作还有用,家里派你来做快递员真是屈才了。可惜啊,你这样优秀的同志不能留在我这里。我也不能这么自私,你在别的战线上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我们的国家一定能够靠我们自己建设起来!”

明诚激动地点点头。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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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将至。

明楼打开酒柜,选了一瓶上好的红葡萄酒。

拿在手里略一沉吟,标签上的 “Romanée-Conti 1934” 勾起明楼的回忆。这瓶酒还是明诚当年去德国交换那年,在柏林一个落魄贵族的拍卖会上,花光了好几项奖学金买给明楼的,心意贵重,谁也没舍得喝。战争毁掉了无数酒庄酒窖,这瓶酒幸存下来的酒,放到现在已经是无价之宝。

没什么舍不得的,明楼想。只要人在身边,其他的身外之物尽可以献给革命。

明楼拿着酒,穿衣服出门,去赴莫内的约。

莫内拿起明楼带来的酒,一向沉稳的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声音也带有一丝颤抖,“Romanée-Conti……还是1934年的,我的上帝,明,你从哪里找到这件战前遗物?你知道,自从勃艮第沦陷之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年份的康帝已经在柏林哪个纳粹元帅的肚子里了。”

想起明诚,明楼微微一笑,“历史总是这么巧合,实话说,这是我弟弟1936年在德国交换的时候,从一个落魄贵族手里拍下带回法国的。这瓶酒本身对我、对欧洲来说都是意义非凡。我想在这个讨论欧洲未来的夜晚,没有比它更合适的见证者了。”

莫内郑重地点头,“这瓶酒见证了欧洲最好的时代,也经历了最坏的时代。能保存到今天,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谢谢你的礼物,明。”

莫内把酒交给管家,让他帮忙拿去醒酒。

酒过三巡,话题不得不回到备受关注的朝鲜议题上。

明楼担心地说,“我前几天见到贸易部长,增长指标压得他喘不过气。我最近也一直在想办法扩大贸易增长点,可时间太短,再加上印度支那的战争开支,我担心本来就没有恢复的经济会再次被战争拖垮。”

几杯酒下肚,莫内也越发健谈,“伦敦方面对我们的担忧深表同情。他们更关心香港的地位和远东的贸易,而非在朝鲜的军事冒险。他们已经承认了北京,这在华盛顿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德国的阿登纳总理也和我看法一致,欧洲必须团结,不能成为美苏博弈的棋盘。瑞士……他们表面上中立,可银行家们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亚洲的投资了。”

明楼关切地问,“那欧洲煤钢联盟的资金呢?欧洲不会连这个都要让给美国吧?”

莫内知道自己找明楼来是找对了人,内阁那帮搞经济的只会告诉他军费绝对不能涨,可只有明楼会站在欧洲一体化的角度看待问题,“该死的战争。内阁已经初步决定,明年的国防预算要增加15%,这些钱,只能从煤钢联盟的基金里出。我需要你帮我出一个精算报告,需要重新划定各项财政支出比例,或者重组一些部门机构,能不能在不激怒美国的前提下,确保煤钢联盟不被拖垮?”

明楼内心震动,这些还没公布的重要情报莫内都直接告诉了他,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纳入核心决策圈了。他略一沉吟,“这件事风险虽然大,可并不是不能做。我已经初步想好了一个方案,如果我们把对印度支那和朝鲜的军费放在同一个资金账户进行管理,那么到时候对朝鲜军费的审批,就可以用印度支那军费的增长为由合理拒绝了。这样也可以保证,我们的战争支出限定在一个由我们支配的合理区间。至于美国人这边,现在战争刚开始,而且是以联合国的名义,美国人要的无非是一个态度,并不会死盯着我们法国不放。最终执行的时候,具体裁量权在我们。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随后会给您提供一份完整的报告。”

莫内大喜过望,“明,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为了我们的独立自主,干杯!”

明楼对人心的把握更甚于经济功底,放下酒杯后,莫内语气随意,目光锐利地说,“明,你不仅是个天才的经济学家,现在越来越往战略家方向发展了。但我知道,你的心不仅仅在欧洲。有时候我在想,你为我们规划的方向,一个多极的世界,是否比两极世界更符合中国的利益?”

明楼坦然一笑,“莫内先生,经济学家研究经济,可归根结底解决的是人的问题。任何主义,任何政策,如果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都是空洞的口号。我所做的一切工作,无论是为了欧洲还是为了其他任何地方,最终标准只有一个:是否对生活在那里的人民有利。”

“一个非常务实、无可辩驳的原则。其实你不必要只说你在为谁做事,我大概也能猜到,”莫内喝一口酒,观察明楼的反应。

明楼只是略带疑惑地看着他,并不打算解释什么。莫内释然地笑了,“可我不介意。明,在我的团队里,我只看中才华和成果。只要你不被美国人抓住把柄,我可以给你足够的空间去做你认为‘对人类有利’的事情。毕竟谁能断言,未来欧洲与中国之间,会不会需要一座友谊的桥梁呢?”

明楼坦然举杯笑意更深,深红的酒液滑下喉咙。

第二天一早,明诚告别陈赓司令员。

明诚留下了两辆车交给部队,自己带着人开了剩下的一辆去潮州帮的汇合点。

潮州帮一看车只剩一辆了,车队可是潮州帮出的,小头目当场就急了,明诚只说分开之后差点被法军发现,只能断尾求生。这件事如实向阿叔报就行,这趟赚的足够他买二十辆车了。

潮州帮看在金条的份上只好暂时压下不提,几个人走上返程的路。

诚不走空。

回程路上依然是潮州帮一路打点,明诚已经开始准备下一项任务了。他闭着眼睛盘算自己事先建好的情报网,谁能接触到朝鲜相关的情报。

过了这个法军检查站,下一个大城市就是西贡了,外面闹哄哄的,明诚没办法集中想事情,也下车活动活动腿。

一下车就看到,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人被法军押运到阵前的临时监狱里,法军粗暴地推搡殴打他们,他们嘴里念叨的分明是潮汕方言,而不是越南话,旁边的卡车里还有十几个类似的人。

明诚向潮州帮头目使了个颜色,司机心领神会,上前与法国头目套近乎递烟,询问是什么情况。

小头目骂骂咧咧地说,“这些是刚从前边抓回来的走私犯,我们在前线打得辛苦,他们竟然想把战备物资往最北边运。他们身上的衣服不一般,估计值点钱,抓回去给兄弟们补补油水。”

明诚心下明了,这是爱国商人在向新中国运输物资。

他冲到法军头目面前准备倒打一耙,语气冰冷地用法语说,“我是经济部贸易稽查局的经济专员,这些人是我们追逃多日的要犯,为什么在你这?”

法军小头目被问懵了,没听说有什么专员来追逃要犯啊,虽然被明诚流利的法语唬住了,但还是大着胆子回话,“我……我并没有接到上峰的指令,再说了就算要去北边抓人,也应该是警员来抓吧,您怎么一个人来的?”

明诚掏出证件甩在法军头目的怀里,气愤地说,“潮州帮这几个人就是我的线人!这帮老鼠背后可能牵扯到总督府的一些大人物,我必须亲自来抓,避免本地官员和他们勾结。你们现在正在妨碍一起重要的经济案件调查,如果让他们跑了或者死了,你一个小小的中士负担得起吗?”

小头目有些犹豫,可不愿意放弃眼里的肥羊,明诚看出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理解兄弟们也需要一些‘咖啡钱’。你可以随时向上核对我的身份,人我现在必须带走。”

小头目再没有拒绝的理由,这帮犯人看着就寒酸,自己可不一定能敲诈这么多出来,眼前的可是真金白银。他低头不做声,招呼那几个押运中国商人的兄弟回到检查点去。

明诚用法语斥责这帮中国人,“还不快跟我走!这帮蛀虫,回去看我怎么审你们。”

一帮华商欲哭无泪,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只能认命地让潮州帮的人把自己转移到卡车上。

一路颠簸,车终于开到西贡,进城之后明诚让司机停车,冲着后面的华商不耐烦地喊,“还不快滚!以后别让我再在北边看见你们!”

华商疑惑不解,面面相觑,这是让咱们滚哪去?有两个机灵的二话不说开始互相解绳子,其他人看旁边凶神恶煞的帮派分子就像没看见一样,才真的开始骚动起来,纷纷解开绳子跳下卡车。最后一个年轻人跳下车以后,卡车扬长而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潮州帮拿了明诚的钱,自然懂得闭嘴的道理。他们把财神爷恭恭敬敬送到大陆皇宫酒店门口,就回去交差了。

明诚带着自己的两个人看着卡车离开的方向,低声交代,“刚才那些爱国商人的脸都记清了吗?”两位同志点点头,“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接近一下,还有想往家里运物资的,可以通过咱们的交通线。”

Chapter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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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刚到巴黎,就被皮埃尔拽去一场商界酒会,最近基金收益率一路攀升,皮埃尔乐不可支,忙着巩固和财神爷的关系。尤其这种商会,明诚的商业情报稳准狠,这种商业情报满天飞的好机会,他一定会拖着明诚一起。

商业界人士齐齐登场,最关心的无外乎是朝鲜的战局。明诚和几个欧洲情报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远处坐在沙发上的皮埃尔所有所思地盯着明诚的背影。

几番对话之后明诚才略显疲惫地坐到皮埃尔身边,端起酒杯喝一大口酒。

皮埃尔身体前倾靠向明诚的方向,“诚,看你游刃有余的样子,真不像得了PTSD的。”

明诚翻一个大白眼,“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要想在我哥这种控制狂手里捞点生意做,我只能出此下策,不装出这副可怜样子他会舍得把明家的产业交给我管?病是真的,没那么严重罢了。你都不知道,这回我跑西贡差点犯病,约翰卖给我的那个橡胶厂就在交战区附近,火炮炸得我根本就不敢靠近。财务上的问题我早有预料,可是那厂子……工程师都跑光了,根本就是个废旧厂房。”

皮埃尔在旁边幸灾乐祸,“你多厉害啊,我可知道你变废为宝的本事,在我面前就别藏着了。”

“你有良心吗?我去求约翰还不是为了咱们倒腾设备挣点钱?我再能变废为宝也没办法,这趟跑西贡,我什么成果都没有。这是咱们在那边投的几个厂子的数据报告,你自己看看吧。”

皮埃尔接过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手里的酒杯都没心思端了。看到两家橡胶厂那一栏的数据都是0,甚至厂子名字都划掉了,皮埃尔急了,“这两个厂子怎么回事?怎么划掉了?”

“还能怎么回事儿,被越共给打下来了呗。”明诚瞟了一眼皮埃尔肉疼的表情,想到是自己把情报亲自送给的陈赓司令员,等于亲自从葛朗台肋骨上薅了一大把油水,谁让皮埃尔自己送上门来的呢。

明诚不仅没有丝毫悔意,还继续添油加醋地说,“印度支那再这么打下去,咱们基金迟早赔光了。我正式建议,咱们在印度支那撤资吧。我说,朝鲜那边美国人到底准备打多久?你有没有办法从美军那搞点订单过来?”

皮埃尔搓搓脸,放下让他心碎的数据,强打起精神,“昨晚我请一个刚开完评估会的参谋吃饭,他给我看了他们作战部门刚交上去的战略分析报告,我扫了一眼。军事论证我看不懂,最后的结论是,美国应该想维持低烈度的治安战,暂时没有全面战争的打算。”

“没有全面战争打算啊。那咱们不能在日本买重工业工厂,还是想办法搞点美国人的订单,纺织品、罐头之类的都行啊。”明诚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报告上有没有说,中国会不会参战?”

皮埃尔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中国参战?别逗了,他们现在连火柴都造不出来,打打内战还行,跟美国人硬刚?。报告上说了,中国参战可能性几乎为0。不过,苏联一直没动静,这一点五角大楼和我们都比较担心。”

“别管他谁会参战了,印度支那的钱我先撤回来,就等你美国那边的关系了。这段时间先放到瑞士去,我亲自操作两把,争取给你回回血。你可要尽快搞定新订单啊。”明诚不动声色把话题转移回来。

一听说明诚亲自出手,皮埃尔终于恢复颜色,又换上奸商的表情,“你亲自出马我当然放心了,美国那边我还在谈,有眉目了第一时间去找你。”

明诚和皮埃尔把酒杯碰在一起。

明诚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放下行李就往明楼的书房跑,明楼正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写报告。

明楼看到明诚回来了,站起身来扶着明诚的双肩上下打量,“回来啦,任务完成得很好,家里已经嘉奖了。没受伤吧?”

明诚捧着明楼的大头亲了一口,才退半步大大方方让明楼检查,“当然没有。我下午就到了,皮埃尔约我去酒会,套出来了朝鲜方面不少情报。”

明楼抓着明诚的手坐下,单刀直入聊任务,“莫内猜到了我的身份,”明诚的神经顿时绷紧,“放心我没暴露。他也想下一笔闲棋,暗示我会给最大限度的自主权。欧洲军费预计增加15%,但是实际裁量还是自己说了算。我下午用评估大宗贸易运输风险的理由,去见了国防部一个参谋,他说驻日美军已经被抽调空了,并且欧洲大部分国家都坚决反对用原子弹。欧洲各国都对朝鲜战争的持续投入持否定态度,积极性并不高。如果战火扩大到中国,欧洲倾向于不履行北约的共同防御条款。”

“跟大哥的情报差不多,我跟一个想和皮埃尔一起做生意的北约情报官交流,他们说因为香港的原因,英国是最犹豫的一个,派航母的事可能会无限期拖下去。而且联军内部存在跨语言指挥问题,除了美军以外其他成员的部队战斗力很弱。后勤方面,美军的冬装还是二战库存,应该是准备在入冬前结束战争。补给方面,他们比较担心日本到釜山的运输会被苏联潜艇偷袭,这一点和我从皮埃尔那里获取到的情报有印证,皮埃尔偷看了作战部门的战略分析,欧洲对苏联参战比较担忧,认为中国参战的可能性几乎为0。”

“好,干的不错。你整理一下这些情况,写份报告,今晚就把情报发回去。家里肯定心急如焚。”

“好,我现在就去。”

明诚发完报已经是深夜,回到卧室发现明楼没睡,还在书房埋头写报告。

明诚没打扰明楼,轻手轻脚去厨房。自己这段时间出差,明楼果然又不买菜做饭,冰箱里只剩几个孤零零的鸡蛋,于是他做了两个红糖蒸蛋,端到明楼的书房。

“大哥,情报已经发回去了。报告明天再写吧,吃点东西解解乏。”

热气腾腾的红糖蒸蛋,明楼晚上只吃了一点三明治垫底,中国胃需要热的食物,中国心也需要爱人的抚慰,他接过碗,慢条斯理地吃着。

“大哥,”明诚的眉宇之间还是聚拢着愁意,“你说咱们会参战吗?”

明楼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缓缓地说,“说实话,不知道。中国打了一百年的仗才赢得了民族独立。蒋介石带走了大陆所有的财富,社会主义事业才刚刚起步,我们的实力太弱小。综合目前的情报来看,美国轻敌是真,联军内部不合也是真。可是美国毕竟是世界第一大工业国,一旦让他们完全占领朝鲜,消化掉这个跳板,下一步……”

明诚捏紧了右拳,“下一步就是陈兵鸭绿江,随时可以找借口进入东北,机械化部队三天就可以到达北京!德国分裂的事情,每一幕都发生在我们眼前。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门口也成为美苏博弈的角斗场吗?”

明楼点点头,严肃地说“你说的没错,这就是赤裸裸的核讹诈和军事挑衅,他们赌我们不敢打,不敢在立国之初就和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开战,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太过艰难的决定。”

明楼和明诚沉默了。

新中国是人民的中国,奈何明月照沟渠。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明楼突然冒出一句主席的话。

明诚就像一艘漂浮在大海上迷茫的小船,突然找到了方向。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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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站在巨轮的甲板上。

这艘船从马赛出发,挂着联合国和法国的国旗,正在通过狭窄的马六甲海峡,去往釜山港。

时间进入到1951年,志愿军秘密入朝打了西方世界一个措手不及,美军甚至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中国军队的介入,地表最强轻步兵和地表最强工业国之间的战争,双方都是损失惨重。就像之前的情报一样,欧洲在中国参战后,援助积极性进一步下降,已经快入冬了,皮埃尔才搞定了美国补给资质,为求稳妥必须让明诚亲自把补给送到朝鲜半岛的仁川港去。

明诚经常坐飞机往返欧洲和印度支那,他和明楼都是军人,每次出行都是为了任务,自然会选择时效快的飞机。上次坐船,还是和明楼一起去法国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明家人身份还明,那时候没有国破家亡。

船只再次北上,明诚凭栏远眺,看到了一座美丽的宝岛。

中央山脉静静地躺在大海的怀抱里,像雨后的翡翠,漂浮在蔚蓝的玻璃海上,美的惊心动魄。

可这美景却让他心如刀割,他想起郑成功,想起《马关条约》,想起第七舰队。

台湾岛背后就是祖国,可窄窄的海峡如此难以逾越,明明近在咫尺也无法回归。

这么美丽的河山,一寸也不能少。

抵达仁川港是一个下午。

明诚带着文书下船到仁川港的美军指挥所登记。

仁川港是一座忙碌的战争堡垒,军事接管了这里的一切。卡车像长龙一样,一辆接着一辆,上面除了整箱的罐头、防寒物资之外,甚至还有巧克力、香烟等奢侈的配给。几个大油库也是满满当当,旁边就停着一艘还没卸完货的石油运输船。起降的直升机正在运送急用的抗生素和部分伤员。明诚对着堆积如山的海量物资暗自为志愿军捏一把汗,想起路过香港时买的报纸,志愿军吃的却是炒面粉和生土豆。

重重心事掩藏在伪装之下,明诚跟着前来接应的美国士兵,一路躲闪着正在搬运武器弹药的装卸人员,神情看着十分紧张。

终于走到港口指挥室,明诚舒了一口气,用流利的英语跟指挥官打招呼,“谢天谢地,这里不是联合国军最核心的港口吗,怎么外面竟然有弹坑,他们不会打到港口来吧?我来之前可没说这里这么危险啊!”

美军指挥官倨傲地看着这个亚洲面孔,自从被派到朝鲜来,他就一直在港口工作,接触到的亚洲人全是对他点头哈腰的韩军,对亚洲面孔实在没什么好感。可看到明诚袖章上别着的法国国旗,他还是尽量亲切地开口,“放宽心先生。仁川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至于路上,我们的飞机和快速反应部队会随时支援,那些农民军队不成气候。”

明诚点点头,“那就太好啦,”说着指挥自己身后的两个船员,“你们把箱子放在这就行,先回船上去吧。”两个船员放下了两个箱子走出指挥室,明诚转头对指挥官说,“这两箱是我专门给您准备的上好的白兰地,明天的陆上运输,还得请您帮我派两位得力的指挥官,我战时在东欧做生意,受过惊吓,实在是经不起任何疏漏。”

指挥官掀开木头箱子拿出一瓶酒,“那我就收下了。放心吧,明天的路线是我们常走的路线,只有几十公里,不会有问题。顺利的话你当天就能返回来。”

明诚拿着签好的文件放回文件包,又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们法国的公司,指挥官先生如果需要什么物资,或者一些不好带进来的,”明诚挑一挑眉,“都可以找到我们,给您按这个数抽成。”明诚挡住了自己比的手势。

指挥官心领神会,仁川港往来的西方商船并不多,几乎都夹带一些走私物品,指挥官每次都会抽成,可像明诚这样第一次见面就送东西来的还是少见。指挥官非常满意,找来两个勤务兵,亲自给明诚带路去港口的俱乐部休息。

勤务兵把明诚带到俱乐部门口,明诚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盒高档雪茄递给两个勤务兵,“麻烦你们把我的行李放回房间,我还得去盯着卸货,准备明天出发的车队。这两盒烟你们拿着。”

两个勤务兵一摸铁盒子,就知道里面是高档货,满口答应,还不忘提醒明诚,“港口西南角那里不能抽烟,你路过的时候记得把烟灭掉。”

明诚点头告别两个勤务兵,慢悠悠地顺着来时的路往码头走。不能抽烟一定就是弹药库和油料库的位置,通过观察仓库的排风设施和看守情况,十分钟的路程里,明诚就已经摸清了整个港口的防卫情况、物资仓库情况和泊位情况。苏联虽然没有派陆军参战,可是如果自己能获得港口的具体情报,就可以联合苏军飞行员对这里实施一次轰炸。明诚暗暗记下所有重要情报,才走上船只去指挥装卸。

再次回到俱乐部已经是夜幕降临,明诚正要回房间,正好撞上那两个勤务兵,此时正一人搂着一个亚洲女人准备回房间,看到明诚来了,热情招呼服务人员再送几个亚洲女人让他选一选。

明诚面带优雅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比较挑剔,我在巴黎有稳定的情人。我只想快点结束任务回家去。”两个勤务兵打趣两句明诚,就急不可耐搂着自己的女人回房间了。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正在遭受苦难,而征服者却在肆意享乐。

这些女人们过得不错不是吗,可以得到美元小费,幸运的话甚至可以遇到愿意带她们回美国的军人,她们自由了吗?

明诚生于战乱,他明白这种所谓的自由只是绣着花的枷锁罢了。

不独立,则无自由。

回到房间,明诚草草洗漱了一下就躺在床上,连日来在海上的颠簸让他难以入眠,今晚必须安睡,明天还有大事要做。明诚摩挲着左手手腕上的表盘,好像抚摸爱人的脸一样,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明诚精神抖擞地带着车队出发,十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由50名韩军运输,他的吉普车挂着明显的法国三色国旗,位于队伍的第二辆,还有一个韩军司机和两个美军同车负责押运物资。

明诚用两份《playboy》打开了两个美军的话匣子,一路上他们都在谈论这里的黑市生意,军官还告诉明诚,黑市生意不要靠近哪些防区,他们是刚换防过来的纪律比较严。明诚默不作声的全盘照收。

已是深秋,不远处的小山上布满了枯黄的灌木和草丛。这是一处关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与志愿军交过手的两名美军开始沉默寡言,这样的地形让人想起会开枪的山包。明诚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明诚在伏龙芝有一项训练,蒙着眼睛坐在行进的汽车上,用身体感受车速的变化,判断车有没有走到预先标定的距离位置。明诚的成绩总是最好的,可以把误差控制在十米以内。他对外界的敏感知觉是他的天赋,让他多门成绩都是优异,也让他无数次躲过死神。

此刻明诚正闭目靠在吉普车座椅上,感知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颠簸,在脑海中精准绘制着路线图与距离。他正默数着里程,等待那个预定的坐标。

目标已进入预定点位。

轰隆一声巨响,头车和尾车同时火光冲天,被早就埋好的地雷炸上了天,铁皮重重摔在土路上,激起一阵黄土的旋风。

战斗打响!

黄沙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不知哪个方向飞来一颗子弹,精准透过吉普车车窗,对穿司机太阳穴。

两名美军大叫,让明诚不要下车抱头蹲下,然后自己下车准备迎战。

“嗖嗖嗖”

两颗大槐树从背后射出三发莫辛甘纳的狙击弹,两名美军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就已经倒在吉普车旁边。

头车上装着车队唯一一挺重机枪,在开战伊始就被志愿军炸得粉碎,运输队的韩军光是见到志愿军的军装就一触即溃。

黄沙落地,明诚听到了让人血脉喷张的军号,军号一出,韩军顿时放弃抵抗,抱头鼠窜。从山里钻出了密密麻麻穿着土黄军装的志愿军,大约二百人左右。已经是深秋季节,他们大多数还穿着中国南方地区制式的夏装,只有零星的娃娃兵穿着稍厚一些的棉衣。

政委手持手枪在冲锋队伍的前列,“同志们!按预定方案,三排掩护,一排二排跟我上!”

除了四散的韩军的喊叫声,志愿军阵地上惊人的沉默,没有一哄而上,没有脚步错乱,每一个志愿军战士令行禁止,如同一套严丝合缝的机器设备正在高速运转。

三排正铺开兵力瞄准各个要塞,步兵、炮兵、机枪班各自进入预定位置调试枪支弹药,爆破班也早已准备好设备就地隐蔽。

与此同时,大约一百多人两个排的志愿军背着枪如猛虎下山一样出现,虽然不是进攻行动,他们依然警觉,以经典的“三三制”散开兵力无声推进,三人一组,呈三角形进攻队形,交替掩护,利用每一个掩体,如涓涓细流直扑第四、第五、第六辆车附近开始搬运。

这是明诚事先交给组织的情报,这几辆车上装满了各种药品、医疗用具、精密炮镜和无线电零件。除了这几车以外,还有冬装棉服以及各类轻重武器弹药。志愿军不慌不忙依次清空了三辆车,正准备打开第四辆车的后备箱,三排长急促的声音传来,“报告连长!西南方向发现敌军装甲车两辆!”

Chapter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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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排长急促的声音传来,“报告连长!西南方向发现敌军装甲车两辆!”

明诚仍然坐在车里,暗叫不好,怎么会来的这么快?按照之前的情报,这里离最近的美军基地路程也需要三十分钟,而且现在正是换防时间,常规的巡逻队和预警机都不可能这时候出动,怎么还是出了意外?

不容明诚多想,连长早已果断下达命令,“全体注意!改变计划!火力排,用迫击炮阻击!爆破组,准备炸防空车!搬运队加快速度,捡要紧的拿,重装备不要了,我们还有最后十分钟!”

十分钟,是美军飞机赶到的时间。美国这台恐怖的战争机器,竟然给每个单兵都配备了呼叫飞机的通讯器,算上起降时间,最近的机场到这里确实只有十分钟。

明诚摸出西装内兜改装过的望远镜细看,糟糕,不是步兵,美军竟然来了一个高射炮排!这不是日常的巡逻装备,一定是临时换防,才正好撞上他们的任务。

狭路相逢,一触即发。

志愿军三排占着地形优势,优先开火,美军的高射炮排需要把炮从车上拉下来才能展开攻击,志愿军战士不惜弹药,密集的火力压制得对方炮兵无法下车。

两辆M16防空车像钢铁巨兽一样推进,志愿军可怜的那点炮火奈何不了它,已经一前一后开到阵地面前,志愿军仅有的三架迫击炮迅速开火,炮弹落在M16前方,试图阻滞防空车的前进。三排战士迅速分散开,利用岩石、弹坑顽强阻击,但M16配备的重机枪如同铁扫帚一般犁过志愿军阵地,压得战士们抬不起头。趁这个喘息的空儿,训练有素的美军步兵迅速以车辆为依托组建防线,精准的点射技术配备最先进的美式单兵火器,美军一个加强排仅仅二十多人,却造成了志愿军急速增加的伤亡,眼看已经倒下了四十多个。

山野上横七竖八倒着死伤的志愿军,明诚心如刀绞,眼睛通红,恨不得抄一把冲锋枪亲自上阵。可他却不能有所动作,他必须扮演一个被吓坏的法国商人。

望远镜被明诚攥得滚烫。

M16越来越近,隐蔽多时的爆破组出动一个三人小组,志愿军仍然是典型的三三制战术,一人用冲锋枪吸引火力,另一人投掷烟雾弹,第三人抱着爆破筒在战友的掩护下冲向第一辆M16。可深秋的山里树木枯黄干瘪,掩体实在有限,在距离车辆十几米处,战士被美军步枪击中牺牲。

不等美军喘气,第二组立刻跟上,利用前一组创造的时机,爆破筒被精准塞入防空车履带,战士向右一滚,翻进了新炸出来的一个弹坑,正好是一个绝佳的掩体。轰隆一声,一辆M16当场报废。

此时第二辆M16正在转向,准备威胁志愿军后路,一名看着还没成年的小战士抱着爆破筒准备接近防空车,刚一动作,瞬间腿部中弹倒地,小战士还在挣扎着往前爬。

明诚不做他想迅速将车门打开一道缝,弯腰从旁边的美军尸体上取下一只美制手雷,拔掉保险,握在手里延时两秒,手雷精准钻进第二辆防空车腹部。

轰隆一声,第二辆防空车彻底被炸毁。明诚紧盯着手榴弹的爆炸效果,时刻准备补上第二颗,没料到手榴弹的气浪裹挟着变形的钢条零件飞溅在吉普车上,发出丁铃当啷的声音,明诚下意识抬起右手格挡。

小战士费力抬头,明诚的动作全部落入他的眼中,他惊讶地看着明诚,又看到他袖章上的法国国旗更加疑惑。明诚把左手食指放在嘴边,摇摇头,对小战士比一个“嘘”的口型。

明诚手脚并用把脚下的美军尸体翻过去摆向志愿军方向,那颗致命的手榴弹就有了出处。车门的角度挡住了明诚的右臂,血顺着右臂滴滴答答流淌到指尖,防空车爆破的碎片迸射插到了明诚的右臂,一根断掉的钢片楔进去。他索性大开车门坐到地下,靠在轮胎上。明诚抬起左手看了看表,还剩两分钟。

明诚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焦急地看向阵地上的志愿军,伤亡过半的三排还在迟滞美军的进攻,搬运队正在搬运最后一批物资,爆破组迅速把炸弹安放在带不走的运输车上,连长正指挥运输队逐步撤到坑道里。

一切撤离工作井然有序,三三制进攻、掩护、支援分工明确,利用每一个弹坑和地形起伏。中国志愿军简直代表步兵战术的最高艺术,每个小组都是一个独立战斗单元。

政委同志站在三排阵地最前沿,一边开火一边大喊,“党员跟我留下断后,其他同志快带着伤员撤进坑道!”政委话音刚落,几个已经带着物资回到洞口的战士毫不犹豫放下箱子,默默捡起牺牲战友的步枪和手榴弹,重新跑向阵地,没有片刻犹豫,准备以血肉之躯迎战钢铁洪流。

飞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更清晰的是美军地面部队通讯器里急促的呼叫,“近距离空中支援已就位!”,这呼叫重重地压在明诚的心上。面前腿部受伤的小战士被一位老兵背走,仍然把眼神粘在明诚流着鲜血的右臂,再转回明诚脸上,明诚费力地冲他笑笑。

老兵扛着小战士消失在坑道入口之后,政委最后一个进入坑道。

下一秒,飞机不要钱一样的弹药倾泻在这座山包。随着志愿军撤进山里,美军迅速占领了对面的高地,美军的高射炮终于牵引下车,根本不瞄准,发了疯地往对面山上轰炸,大有炸平整座山的架势。

志愿军有组织纪律、牺牲精神和圆滑战术,美军背后是整套体系化作战的钢铁洪流。

这是气与钢的较量。

火炮翻起土壤碎石,埋葬志愿军再也带不走的战友遗体。

明诚紧闭双眼,泪珠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炮声持续了十五分钟,明诚已经陷入了短暂的失聪,一队美军士兵走向带有法国国旗的吉普车,明诚利用车身遮挡,快速伸手从旁边的美军尸体身上摸了一把血,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他看到端着冲锋枪的美军向他走过来,才双眼上翻晕了过去。

看到明诚袖章上的法国国旗标识,美军怕引起国际争议,叫来直升机把明诚送到最近的野战医院。

明楼把自己办公桌的文件摔得山响,提起电话就打给了莫内。不到晚上,明楼已经坐上了法军参谋部的军机,飞向远东。

明诚胳膊上扎着的钢片不断涌出鲜血,更要命的是明诚整个人精神差极了,目光呆滞,只是交替用母语和法语重复着,“炸弹……他们从山里冒出来,我躲在车底下……血……到处是尸体……”。他不许任何医生护士触碰他,防止他失血过多,医院只能给他强制注射了镇静剂,明诚昏睡过去。

等明诚再次醒来,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明楼憔悴阴沉的脸。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行,明楼好像感觉不到任何疲倦,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明诚的病床前,像一尊守护雕像。看到明楼,明诚的眼泪无声渗入白色的枕头。

两个在门口站岗的美国士兵看到明诚醒了,连忙告诉等在门外的一位校级军官,军官带着几个军医恭恭敬敬地敲门。

刚得知明诚受伤的消息的时候,基地总指挥还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国商人受伤了。结果不到12小时,伤号还没醒,就听说这次飞来的法军参谋里有个经济官员,竟然是莫内的心腹,这次来是为了给自己受伤的弟弟兴师问罪,人已经落地了,怒气冲冲直奔病房。指挥官大叫不妙,不敢再耽搁,连忙搜罗基地里的新鲜水果,叫上外交人员一起去医院看望明诚,希望不要升级成一个外交事件。

明楼侧耳听到门响三声,过了许久才不耐烦地用法语说一句请进。

明诚所在的高级病房站满了人,明楼不起身也不转头,只是轻轻伸出手给明诚擦眼泪。

美军指挥官尴尬地笑了,亲切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明楼先生,我们已经查明,这是一起卑鄙的偷袭,牵连到了明诚先生,我们深感遗憾。请您放心,我军已经给予敌人沉重的打击。”

说着送上了果篮和鲜花,并反复强调将提供最好的医疗。

众人见明楼没反应,指挥官示意外交人员帮忙翻译成法语,外交人员翻译完毕,明楼才冷冷地用法语回答,“我的弟弟是一位和平的商人,代表法国政府为你们提供联合国军需要的物资。发生这样的事,巴黎和欧洲经合组织都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我希望贵军保证此类事件不再发生,否则法国和欧洲都将重新评估对朝鲜特别军事行动的支持。”

指挥官求救般看向明诚,前天明诚刚到仁川港还送给他两箱白兰地,看起来很好说话。可躺在病床上的明诚和那天的机灵截然不同,他流泪不止,身体微微颤抖。军医正要给明诚换药,刚要触碰明诚的右臂,即使亲人在身边,明诚还是猛地一缩,出现强烈的惊跳反应,空洞的眼神霎时被恐惧填满,明楼不得不紧紧按住明诚的身体,低声用中文安抚。

这是严重的PTSD症状,指挥官见过太多这样的美军士兵。明楼的质问犹在耳畔,指挥官只能老老实实说,“我们会严惩负责押运的韩军指挥官,一定给法国盟友一个交代。您和您弟弟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切便利。”

明楼仍然坐在凳子上,终于抬头看一眼面前的指挥官,一个典型的魁梧白人,即使此刻表情称得上谄媚,骨子里那股美国军人特有的傲慢却挥之不去,明楼压下心头的国恨,语气优雅疏离,“怎么处置相关人员是你们的事,结果请告知法国大使馆,我不关心这个。这里医疗条件太差,我今晚就要带着我弟弟回欧洲治疗,请你们安排一架飞机。”

美军指挥官如临大赦,满口答应,说了一些早日康复之类言不由衷的鬼话,就退出去安排回法国的飞机去了。只要送走了这块烫手山芋,外交风波就烟消云散了。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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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病房里只剩明楼和明诚两个人,刚才明诚疑似PTSD的症状实在让明楼担心是旧病复发,明楼担忧的目光和明诚的对上,明诚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把手覆盖在明楼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明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当晚美军就调了一架军机,专程护送明楼明诚回巴黎。明楼强硬拒绝了美军硬塞的军医,只带了一些必备药品一起登机。

客舱上临时安装了一架简易行军床,明楼坐在床边,明诚靠在靠背上。

飞机顺利起飞,整个客舱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明诚的眼神不再空洞,只是不停地流泪。明楼知道明诚刚亲历了战场,心里难受,只是与明诚十指相扣作为安慰。

从起飞开始,明诚就一直看向漆黑的窗外。

起飞一个小时了,他们的脚下应该就是祖国的大地。

明诚转过头看着明楼,明楼也回望,明诚低声问明楼,“大哥,你亲耳听过军号吗?我们的军号。”

明楼一滞,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内心酸涩,如实回答明诚,“听过一次。”

明诚两眼通红,湿漉漉的眼神探究地看着明楼,明楼低声娓娓道来,“那是35年年底,你当时还在伏龙芝上学。家里刚刚经历长征到达陕北,部队一穷二白,急需外汇建设根据地。我给军统打报告,说是发现了一笔共产国际的资金流向,准备回国调查,实际上是给家里送去一笔珍贵的外汇。资金顺利送到,一个小队负责把我送到太原城下,还没出陕北,就遇上了国民党部队的清乡扫荡。”

明诚紧张地直起身子,“那后来呢?你们怎么脱身的?”

明楼继续讲,“红军小分队第一时间不是自卫,而是组织人把当地村民和我往山区转移。里面有一位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政委,看着书生气十足,可拿起枪毫不含糊。敌人火力凶猛,他们为了给我们争取几分钟时间,政委带头吹起了冲锋号……”明楼已经哽咽说不下去,明诚感觉自己要呼吸不上来了,明楼缓了缓,“这在战术上完全是自杀,我和村民都安全进山了,他们却永远留在了那。”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飞机引擎的轰鸣声。窗外是凝固的黑夜,机舱内却弥漫着带有硝烟味道的悲痛。

良久,明诚怔愣着看向虚无,说出了那个心底最沉重的话题,“昨天的阵地上,一共阵亡了四名司号员。不可一世的美军好像非常害怕冲锋号的声音,狙击手稍有喘息就会瞄准司号员。可一个司号员倒下,另一个战士又会捡起军号……殿后的时候,政委说让党员殿后,几个快到洞口的同志二话没说又折返回来……他们很多都还是孩子……”

明楼低下头,两行清泪流下来,他双手握住明诚的手,小声又坚定地说,“从红军到志愿军一脉相承,我们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党指挥枪。这支军队的勇气来自于他们知道为什么而战。”

明诚探寻地发问,“大哥,昨天战场上意外来了美军的一个高射炮排,只有30人不到,我们的志愿军200多人,战斗结束时,我们竟然伤亡了四分之一,美军只损失了两辆防空车和几个人。他们每个单兵都可以呼叫空袭,陆海空三维协同作战,港口堆得物资更是不计其数。可我们的志愿军到现在还穿着单衣,拿着抗战时期的旧武器,你说这场战争,我们能打赢吗?”

明楼的泪水并未擦去,可却露出了看到希望的笑容,“阿诚,我们承认他们的强大,可我们不屈服于他们的霸权。霸权看似强大,其实臃肿、傲慢、害怕消耗。他们的霸权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巨塔,而我们的意志如百川奔流,巨塔会倾塌,江河永在。这场战争美国必输无疑,他们低估了我们对独立自主和发展的渴望,中国只要还剩一个人,都会跟他们抗争到底,这是我们的民族底色,我们有这样的党,这样的军队,这样的人民,必然战无不胜。”

明诚重新望向窗外的黑暗,仿佛穿透黑暗和云层,再看一眼火红的土地。明诚被深深触动,“大哥,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我们的所有牺牲都有了意义。我们回去要加倍努力地工作,一定会看到那天的!”

入朝参战让巴统对新中国的全面制裁更甚于对苏联,明诚开始频繁往返印支和香港走货,不过他不是最急的,皮埃尔和约翰背后的财团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在新中国上下一心搞建设,英勇善战的志愿军用钢铁意志逼着美国在38线附近低头,这是不可一世的钢铁王国自成立以来第一次签停战协定。无论是英法还是中国都能在降低烈度后,重新搭建贸易桥梁。

世界只要一离开美国预期,总向着好的方向一骑绝尘。

事实证明解放战争拖不得是铁律。当美苏回过神来,已经无法再把中国当做棋盘,只能在中国周边的缓冲地带挑起热战。1949年欧洲的分赃结束,当他们终于想起把视线从欧洲投向远东,在朝鲜用尽浑身解数可还是宣告失败,只能又把目光投回欧洲。

1954年开年,美苏英法在柏林会议吵得不可开交。明楼是法国代表团的经济顾问,明诚作为明楼的助手坐在最后一排旁听。

西柏林的严冬因为四国外长的争吵而灼热。连续5个小时的争吵,不少外交官顾不得外交礼仪,扯开了领带妄图透口气。

气氛灼热,可场子却因为激烈争吵而冷了好几分钟。

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强势发言,“不管德国统一与否,必须在德国实现自由选举,这是重塑欧洲和平的唯一基础,这一点不可让步。”

苏联外长莫洛托夫面无表情,他预感到欧洲议题不可解,索性换个话题,他不理杜勒斯的陈词滥调,转过头对着英法代表说,“先生们,我们已经在此耗费了数周时间。如果无法在德国问题上取得共识,或者我们应该看看其他紧迫的国际问题,这样大家回去都有个交代。比如,远东地区。”

明诚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他原本没必要参会,只是那天在画廊,尼古拉突然向他透露,苏联准备找机会拉中国参加远东局势的商讨,明楼明诚一致觉得这是搜集各国态度的好时机,所以才借着明楼助手的身份也进到会场里,明楼要想办法影响结果,而明诚的任务是观察。

英国外长艾登接过莫洛托夫的话茬,“苏联同事说的有道理,朝鲜虽然已经停战,但是和平问题还没解决。香港是远东的金融中心,我们也需要一个和平的远东才能带动经济的增长。”

提到远东,法国代表皮杜尔露出疲惫神色。

明楼身材高大,即使坐在一群西方人里面也是鹤立鸡群,他一动非常明显。明楼凑在法国代表耳朵边说了几句话,法国代表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先生们,请允许我坦率一些。我得到的数据是,印度支那每年要消耗我们四分之一的财政预算。战争正在拖垮法国的经济,让我们在欧洲沦为二流国家。我们不是在请求,而是阐述一个事实,法国必须尽快抽身,否则一个衰弱的法国是对自由世界力量的削弱。”

杜勒斯死死盯着法国代表旁边坐着的明楼。

一个中国人。

被全世界最具权势的美国国务卿盯着,明楼没有任何的不自在,他推一下金丝眼镜,抿着嘴角带笑回望,客套而坦荡。

杜勒斯的目光在法国和英国代表之间逡巡,冷冷开口,“我们这里已经坐着一个共产党了,难道再坐进另一个共产党,欧洲安全问题就解决了吗?朝鲜战争的决策是联合国做出的,一个公然对抗联合国的非法武装,我们难道要请来做客吗?”

苏联代表莫洛托夫冷笑一声,“我要提醒美国代表,在朝鲜,你们已经试过了,结论是三八线依然存在,”不可一世的杜勒斯听着莫洛托夫话里带刺,气得吹胡子瞪眼。莫洛托夫看到美国吃瘪心里十分痛快,连苏联也没想到这个社会主义小兄弟竟然这么给他长脸,“一个世界强国,总要学会在谈判桌上面对战场无法击败的对手。”

明诚也十分痛快,政治是军事的延续,战场上拿不到,谈判桌也拿不到。可如果战场上拿到了,就会有人请你上谈判桌。美国在朝鲜开战,完全选错了对手。

明诚还顾得上分神去看英国代表的脸色,听到美国被针对,英国代表也露出一瞬间的嘲讽,不过很快被掩饰下去,“丘吉尔说过,‘ jaw-jaw is always better than war-war ’,既然武力解决不了问题,会议能解决也符合我们所有人的利益。”

法国代表当然附和,杜勒斯彻底炸毛,“这是短视!一旦后退,共产主义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席卷东南亚!”

莫洛托夫要的就是杜勒斯气急败坏,他好见缝插针去分化西方阵营,“美国总是这样,要求自己的盟友为了华盛顿的战略,花光欧洲人的钱。”

英国代表艾登,有一种老牌帝国的务实观念,“世界的形态正在改变,用枪炮维持的旧秩序已经过时了。未来的影响力来自贸易、投资和市场。一个稳定的亚洲,符合世界的商业利益,否则损失的将是所有人。”

三对一,杜勒斯不想再说话。

莫洛托夫一锤定音,会议地点选定在日内瓦。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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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们鱼贯而出。明诚跟在明楼后面,一个意料之内的身影挡在了明楼面前。

美国国务卿杜勒斯。

“明教授,”杜勒斯声音不大,周围的几个法国代表看着杜勒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知道来者不善,逃也似地告辞离开,明楼跟同事微微点头转回来,仍然保持一丝不苟的笑容,客气而疏离等着杜勒斯的下文,“您对远东经济的见解,真是深刻。希望您在巴黎的学术生涯,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清醒与独立。”

跟在后面的明诚心头一震,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金丝眼镜之后,明楼的眼神仍然保持温和笑意,“感谢您的关心,国务卿先生。作为一名学者,我的职责是用数据给法国政府提供支持。欧洲的繁荣,离不开稳定的全球贸易环境,不是吗?”

杜勒斯觉得这个明楼滑不留手,深深看了一眼明楼,转身离去。

明诚松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大哥,”回到会议方安排的酒店,明楼刚脱掉大衣,明诚就推门进了明楼的房间,快步走过去小声说,“我们在瑞士信贷的一个备用账户被冻结了,理由是‘涉嫌异常交易’。”

“备用账户?家里的运输线用过这个账户吗?”明楼急促地问出这个关键问题。

“没有,这个账户从来没用过,只是跟约翰的一个合作账户。是不是英国人发现什么了?”明诚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听到这话,明楼放松下来,“这是杜勒斯的‘问候’。美国人动作真快,敲山震虎。这说明他们手里没有证据。”

“是暂时没有证据,”明诚正色道,“大哥,咱们真的要写这个报告吗?就没有安全一点的办法刺探美国人对朝鲜问题的态度了吗?美国人狗急跳墙了怎么办?”

明楼把手放在明诚的肩膀上,尽力安抚明诚的情绪,循循善诱“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只要他们拿不到证据,是不敢对一个法国背景的经济学家动手的,无非也就是像今天一样,冻结一两个账号,再严重就是一些口头上的威胁,也就这样了。报告的事要尽快,你下午先回巴黎准备,最重要的是把会上的情报马上发回家里,家里也好早做准备。”

明诚低着头,他也知道时间紧迫,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低低地应了一声,准备回巴黎。走到门口摸上门把手,又转回来把一支小巧的勃朗宁塞进了明楼的后腰,双手就势搂住,头偏到右边,抵在明楼的右肩上,闷闷地说,“我给你雇了两个欧洲保镖,你出门务必带着,以防万一。”

明楼伸手揽着明诚,笑得没皮没脸,“狮子大出血啊,刚丢了个账户,现在又花钱请保镖,这还是我家阿诚吗?”

明诚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请十个我们明家也请得起。”

“好好好,请得起,我接受组织安排。”明楼赶紧见好就收,低头去吻明诚。

一个缠绵的吻结束,明诚松开明楼的腰,舔舔嘴唇上的水光。

炸毛雪豹被安抚好了,乖乖回去工作。

巴黎的公寓。

连续几天晚上,明楼明诚都在加班赶这个报告。咖啡连壶端进书房,明楼也不挑温度不挑口感了,白开水一样的往下灌。

不知道是第几版稿子,但这份最新版本也已经被明楼明诚改得不像样了,明楼心烦正准备再去煮一壶,明诚开口阻拦,“大哥,我来誊抄一份咱们再接着改吧,你先回房间睡会。等我整理完了再叫你过来。”

明楼站起身来伸一个懒腰,走到明诚旁边,“我白天要上班,你也上班啊,这么熬了几天谁也受不了,你去睡吧,我来。”

明诚头也不抬认真工作,“大哥忘了,我是万恶的资本家,谁敢管我?想什么时候下班就什么时候下,不像你一天开不完的会。我不累,你去休息会吧,好了我叫你。”

明楼转了转僵了的脖子,年纪大了精力确实不足,就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打起了盹。

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下,只有明诚的打字机发出整齐利落的声音,和明楼均匀呼吸的声音混在一起,被巴黎的春夜融化。

明诚打一个哈欠,资本家上班不累是骗明楼的,这几天杜勒斯一直明里暗里跟明家的生意作对,明诚出入奔忙,保护的是组织的海外资产。

打字机打出最后一个字,明楼的双眼倏忽睁开。

“大哥你到底睡没睡啊,”明诚哭笑不得。

“我睡了啊,睡醒了。”明楼搓了搓脸坐起身,走到桌子边拿起刚打印出来的稿子。

“你来审稿吧,我去楼下买份宵夜。”明诚起身拿着大衣要出门,明楼把头埋进报告里,胡乱答应了一声。

即使是春天,凌晨的巴黎温度也极低,明诚把大衣领子立起来填满围巾的缝隙,呼出的热气带白霜。隔一条街拐角的一家24小时营业快餐店放着联络用的电台,情报传回家已经是两天前的事情了,新的命令这两天就会发布。日内瓦会议的重要性不容小觑,明诚一天跑三趟餐馆,生怕晚一分钟,就少了一分钟筹备任务的时间。

明诚带着热腾腾的食物回家,明楼在伏案改报告。

放下食物,明诚一边解开大衣扣子一边看向明楼落笔之处,“……一个由联合国托管的、中立化的朝鲜半岛,或许是最符合全球市场利益的方案……”明楼的手写体飘逸俊美,这句话却刀刀见血,明诚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你要点火啊?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观点了,这几乎是在挑战美国远东政策的合法性!”

明楼看着明诚绷紧的侧脸,沉默了几秒。这篇报告是明楼署名,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

“你说得对,”明楼轻叹一口气,“且不说杜勒斯会不会对我做什么,如此过激美国就算有所动作,也失去了试探的意义。那就改成,‘稳定的、可预测的朝鲜半岛局势,是包括欧洲在内的国际社会的共同期待’,这样够缓和了吗?明秘书?”明楼尾调上扬,期待一个表扬。

明诚无奈笑了笑,“至少听起来不像是直接教美国人做事了。”

报告几乎定型,等到上班时间,交给秘书整理发表即可。

明诚把大衣放在椅子靠背上坐下,“家里的密电到了。”

对面的明楼直起身子盯着明诚,明诚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和咱们的推断差不多,家里推测朝鲜问题和平解决希望渺茫。我们的任务是,借朝鲜问题获取英国的支持,争取打开英国和美国的对话窗口。印度支那方面,法国的停战意愿较强,我们要尽力推动达成停战。”

明楼心下了然,“朝鲜虚,印支实。”

窗外,初春的第一声虫鸣拉开了日出的序幕,塞纳河上覆着坚冰的铁幕松动。

新生政权的外交局面即将迎来春天。

西花厅。

明台跟着秘书同志在门口等候,紧张得手心出汗。

公安部门的领导突然叫他过去,小汽车载着他开进了大院,被径直带进了伍豪同志的办公室门口。

明台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神秘的建筑里面,不像他想象得那么高深莫测,而是像任何一个部门的普通的办公室,挤满了前来汇报的各种干部。没有人说话,只是听着秘书的召唤一个一个进门,又一个一个出来,有条不紊。

没等多久就轮到了明台,会客厅里只有两张简朴的沙发和一张简易的桌子,旁边放着两个已经冷掉的烧饼。伍豪同志正端坐在靠里的沙发上,甚至沙发把手里面的海绵都从补丁旁边漏了出来。

“黎家鸿同志,过来坐。”伍豪同志亲切地招呼明台。

明台快步走过去,站直了敬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黎家鸿前来报到,请领导指示。”

“坐,时间短任务重,我长话短说。日内瓦会议邀请我们参加,我跟你们领导借调你过来,想请你负责安保和情报工作。你在法国读过书,地下工作做得也好,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明台早就听说日内瓦要开大会,可是他的全部身份只有极个别人掌握,内部公开的档案里没有明家相关的信息,档案里他只上过几年会计学校,不符合抽调人员的要求,没想到机会竟然来了。

明台坐下,语气惊喜,“太好了领导,我坚决服从组织命令!”

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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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会议已经开始近两个月了。

明诚跟明楼不住在同一层,明诚由约翰推荐,作为英国外长艾登的经济顾问参会,实际代表的是英国的金融资本利益。

一大早明诚就被通知,下午要陪同艾登去花山别墅,伍豪同志核心队伍所在地,正式讨论中英外交问题,他准备过来跟明楼通个气。刚走到楼道拐角,两个美国代表和一个法国官员正在明楼门口敲门。

美国人!

那篇报告果然厉害,明诚内心警铃大作,他加快脚步往明楼房间的方向走,三个人已经敲开门进去。明诚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拧开了明楼房间的门把手。

四个人齐刷刷抬头看明诚。

明诚故作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没看到有客人在。”说完也不准备离开房间,而是垂手站在原地。

明楼皱了皱眉,端起当大哥的架子,“乱跑什么?你今天没工作吗?”

明诚乖乖回答,“下午才有,大哥有谈话啊,我给大哥做纪录。”明诚顺手从兜里捞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准备拉个凳子坐下。找凳子的时候眼神扫过三个不速之客,都是西装革履,看起来不像是军人或者特工,稍稍放松了一点。

明楼严厉制止了明诚的动作,“这里不用你了,你去忙吧。”

明诚只能悻悻离开,跟在座的客人道歉之后,缓缓退出门外,轻轻把门关上。

再放心不下这时也只能相信明楼自己脱身了。明诚暗自把保镖叫上来在门口守着,自己则快速上楼去拿早就整理好的一些经济数据,准备先去找艾登通个气。

中国代表团的驻地在一个幽静的地方,正值六月中旬,草长莺飞,湖畔旁,树林边,美得像一幅画。新中国的外交从这里徐徐展开画卷。

明诚随着艾登的队伍走进花山别墅,象征性的安全检查之后,一个高挑的中国男人从会客室出来走到门前引领客人,明诚脚步一滞。

这身影太熟悉了,不是家里那个小魔王还会是谁?

代表团和明楼明诚虽然都在日内瓦,可这里的信息传递比平时巴黎到北京的还要难,到处都是各国特工,明楼此时又被盯上了更加不便。英国代表团的拜访是早就定好的,名单早已提供给中方。会议开始已经近两个月了,所有公开场合根本没有见到过明台,为什么偏偏今天出来迎宾?只有一种可能,一定是家里有意安排的,一定有重要情况需要接头。

明诚带着满腹狐疑往前走,明台好像是早有预料明诚要来,仍然面色如常,带着笑意用熟练的英文引导客人们入座。只在经过明诚时,有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屋内陈设庄重而简朴,伍豪同志伸出右手亲切上前迎接,“艾登先生你们好啊,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开会,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多包涵。英国是第一个承认新中国的西方国家,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

艾登见伍豪同志风度翩翩,一扫他对中国人的偏见和看法,只觉得如沐春风,“总理先生,我们也早就听说过您,希望我们今天的讨论可以获得成果。”

双方就座。

今天的主题早就明确是解决中英外交的问题,艾登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关于中英两国建交的问题,我认为我们的诚意很足,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我们是第一个承认新中国的西方国家。所以在不久之后,我们也向北京单方面派出了外交人员,今天我们把英国驻北京代办胡阶森先生也从北京叫了回来。可是建交是双向的,我们是诚意十足的,贵方却一直没有向我们派出相关人员,这让我们很难向英国政府交代。”

伍豪同志语气平和,立场坚定,“外长先生,正如我开始时说的,我们感谢英国的承认。可是建交的前提是与蒋介石伪政府的彻底‘断交’。只要联合国还有国民党的所谓‘代表’,就意味着英国政府在外交上仍然承认另一个‘中国’。这是原则问题,没有讨论余地。”

艾登无奈道,“您知道,这涉及复杂的国际局势,尤其是我们与美国盟友之间的关系,以及……香港地区的特殊地位。我们需要时间协调。”

伍豪同志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希望英国政府能展现出更大的政治决心,在下届联合国大会上,投赞成票,支持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一个明确的投票,就是最好的‘断交’声明。”

艾登陷入沉默。本来准备好倒打一耙的话术,在伍豪同志面前竟然被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不说,还反过来给英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断交倒没什么,可在联合国投赞成票……艾登不得不考虑美国人的意图。

会谈陷入僵局。

伍豪同志换上笑容试图活跃气氛,“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下。我从博物馆借来了好几件珍贵的藏品,也请大家一同鉴赏,我们放松一下,不要太拘束。”

说着几位工作人员带上来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青瓷瓶。

伍豪同志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个瓶子是宋朝的,距今有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深埋在地下,青瓷依然不减颜色,风采如旧。”明诚垂眸不语,伍豪同志继续说,“国内的仗打完了,我们正在努力建设。像这样的青瓷,我们已经开窑准备召集老师傅重新烧制,如果我们的谈判顺利,这样美丽的青瓷很快可以大量出口到英国,这将会成为友谊的见证。”

艾登和几位英国代表都围了上来,他们小心地抚摸着光滑的青瓷,纷纷被文物之美夺去了注意力。艾登叹为观止,“真是完美无瑕。我祖父也有一件这样的瓷瓶,他一直视若珍宝,祖父经常说,这种艺术充满了来自东方的智慧和优雅。”

伍豪同志若有所指地说,“我们的祖先之所以能烧制出如此精美的器物,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火候与黏土的平衡,多一分则裂,少一分则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青瓷若是碎裂,它的边缘会极为锋利,硬度高于大部分金属,任何人试图用蛮力攥紧碎裂的青瓷,只会被青瓷割伤。”

英国代表内心极度震撼,明明只是讨论文化,可这分明是隐形的威胁。总理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可中国在朝鲜的表现才真正让人胆寒。

伍豪同志稍微停顿,又和风细雨地讲,“我们中国人有一个观念,“和”,指的是平衡,所有的关系都需要平衡,需要根据情势做出改变,其实就像大国关系一样,昨天是敌人,今天也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艾登认真听着英国翻译的回话,在翻译到“化干戈为玉帛”一句的时候,翻译却犯了难,干戈和玉帛都不是常用词语,他并不知道该如何翻译,只听懂了“化为”,结合语境大概是和平的意思。翻译脸色憋得涨红,最后直译了一句“和平谈判”。老牌外交家艾登看出了翻译的为难,听到这句平平无奇的翻译之后也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会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这时一直沉默的明诚开口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用清晰而沉稳的英语说,“艾登先生,请允许我补充。总理先生这句‘化干戈为玉帛’,精神内涵与《圣经》里的‘铸剑为犁’高度共鸣。它描绘的不仅是停止敌对,更是将战争资源转化为创造资源的一种和平愿景。”

明诚的解释赢得了双方赞赏的目光,艾登连连表示赞同中国这种文化态度。

明诚面上坦然接受这种赞赏,心里那张表情没有因为这样的赞赏而舒缓紧锁的眉头。眼下会谈陷入僵局,明诚需要把英国人的疑虑传达给自己人,又不能被怀疑身份。如果只是适时帮着翻译两句,还能说得过去,可接下来如果再说些敏感话题,那就是多嘴了。

难得很。

反正只是在探讨艺术嘛,明诚一鼓作气,自然而然地转向伍豪同志用清晰流利的中文说,“总理先生,您的话让我想到青瓷烧制中最具境界的一环,‘窑变’。工匠们都知道,如果只遵循古法,虽然能得青瓷之形,却难现其魂。真正的传世之作,往往需要工匠敢于在关键时刻调整火候,引导而非对抗窑内的瞬息万变,实现变化与原则统一的艺术之美。‘化干戈为玉帛’也需要窑变的智慧,也许第三条路才是最具有艺术美感的路。”

伍豪同志带着了然于心的微笑回应,“明先生对瓷器的理解很深刻啊。‘窑变’之妙,妙在‘变通’。既然我们双方都欣赏这种突破传统的艺术,那么在外交上,何不也尝试一次‘窑变’?”

伍豪同志微微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地说,“联合国大会的投票我们能理解英国代表的为难。既然我们要走第三条路,除了赞成和反对,还有弃权嘛。关于代办级外交我们同意,回去我就安排组建常驻英国的人员,只是有一点,请英国方面务必撤出在中国台湾的外交人员,这是我们不变的底线。”

艾登眼前一亮,没想到明诚三言两语的文化探讨,就用东方智慧为他巧妙化解了一个难题,他连忙答应,“总理先生,感谢您的理解,这样的请求我们完全可以接受。”

伍豪同志站起身来,在场的人也都站了起来,伍豪伸出右手跟艾登握手,“中国和英国这两个大国,终于向对方迈出了第一步,期待未来的中英关系可以进一步发展。”

艾登回握,“中英两国,友谊长存!”

谈成了中英外交,艾登喜不自胜,回去的路上连连夸明诚,直言要亲自给约翰打电话,要他好好给明诚论功行赏。明诚谦虚应对,进退得宜。

一块大石头落地。可明诚更担心的是早上就被堵在房间的明楼。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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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到房间,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竟然就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上把玩着明诚的钢笔,两条大长腿支在地上,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转圈。

“他们没为难你吧?”虽然人已经是这个状态,显然是过关了,不过明诚就是要听明楼亲口说。

明楼淡然一笑,“不过是拿着那份报告来施压,要我‘谨言慎行’。有法国同事在场,还有你那两座山一样的保镖,他们不敢怎么样,磨了一上午嘴皮子而已。”

明诚转身挂好公文包,三两步冲上去给了明楼一个大大的吻,抱着明楼的大脑袋,“跟你说个好消息,中英代办级外交建立了!”

明楼笑得更明亮,“是吗?那太好了!”

明诚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个更好的消息,想听吗?”

明楼眉头轻皱,“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明诚狡黠一笑,“我看见明台了!他给我使眼色,让我一会去见他。”

“明……明台也来了?”明楼脸上绽放更大的笑意,“肯定是谈判遇到问题了,需要我们的帮助。你们刚才接头了?在哪见面?”

“没有,当着那么多人面呢。不过,我知道去哪找他。”明诚转过身脱西装外套。

明楼站起身从后面搂住明诚,“呦,我都不知道你们俩还有秘密。”

明诚好气又好笑,“大哥,你记得明台刚来巴黎上学那年,你说了他两句他就跑到日内瓦吗?我亲自跑了一趟才把咱们家小少爷抓回去,是在岸边一个小酒馆找到他的。这次的接头地点我猜应该就是那个小酒馆。”

明诚眼睛咕噜一转,生成了一个鬼点子,“我今天见到总理了,还跟他说了一句话呢。明台呢,一直在总理身后站着,应该是负责保卫。大姐在延安那么多年,肯定也早就见过了。说起来,咱们明家好像就大哥你没见过总理了,真是遗憾啊。”明诚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故作天真地刺激明楼。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刺激你哥是吧?”明楼咬着牙掐一把明诚的屁股,“我也见过了,我开会的场次可比你多。”

“那你没跟总理说过话,在这个家里大哥还是说说算了吧。”明诚挑挑眉。

虽然被小兔崽子揶揄,明楼仍然心情愉快,“说实在话,我觉得这次会议之后,我们的外交局面应该能彻底打开。刚才我跟法国代表开会回来,大家都在讨论总理他们带来的《梁祝》的剧情,欧洲人好像很喜欢。西方对中国愚昧落后的印象,也该转变转变了。”

“是啊,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多引人入胜的宣传。皮埃尔都去看了两场了,哭湿好几条手绢,他和他的初恋也是被家族拆散的。”明诚噗嗤一声笑出来,“悲剧都是别人的,我们这辈子是不可能分开了,大姐已经同意了。”

“我想,这次会议顺利的话,国家的外交局面会彻底打开,我们在国外的使命也许就完成了,明家人就可以真正地团聚。是时候,回国建设祖国了。”明楼温柔的笑意直达眼底。

明诚的眼睛亮亮的,倒映着千年青瓷化开的柔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轻声说,像一个永恒的誓言。

“好。我们回家。”

明诚换了一套休闲西服,虽然已经年过四十,除了鬓角泛白的头发以外,神态上活脱脱一个年轻人。西装大开着领口,双手插进裤兜神龙摆尾地在街上溜达,要是大姐在怎么也会骂一句小开的程度。

明诚晃晃悠悠走进街角一家小酒馆,要了两杯威士忌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酒馆里乱哄哄的,多数人都是点一杯啤酒大声谈论最近的体育比赛,十分专注,并没有人注意到新进来的亚洲面孔。

瑞士是中立国,两次世界大战都没有波及,这里到处是战前莺歌燕舞的旧图景,比起巴黎很多新建的酒馆增添了岁月的痕迹,有一种流行文化沉淀后的厚重感。十几年过去,人从学生变成了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只有内心深处的信仰依然和这个酒馆、这座城市、这条河水一样永恒。

一个高大男人坐在了明诚对面。

“怎么是威士忌啊?”明台看着两杯一模一样的酒,拿起自己面前的威士忌举起来,皱着眉头看金黄色的酒液,“还是neat?阿诚哥,你和大哥在一起这么多年,连喝的酒也越来越像了。真没趣。”

明诚被他逗得一笑,心想这小子当了爹还这么孩子气,“我说小祖宗,我听说你不是改邪归正了吗,你那假两件的西服怎么不穿了?不会都是装样子吧?”

分别多年,明台还是吃激将法那一套,“谁说我装样子了?我现在可是光荣伟大的无产阶级,不像你们,黑心资本家,请客也不点点我喜欢的,我要薅资本主义羊毛!”明台压低声音,气得炸毛。

明诚目的达到,心情畅快,勾起嘴角,“说正事。”明诚凑近低声问,“这边通讯不便,见面肯定有急事,是不是家里需要什么情报?”

明台正色,“今天和英国人的谈判很有成效,伍豪同志对你赞不绝口。你们回去之后,双方已经就公报内容达成一致,预计明天也就是6月17号会同时发布建立代办级外交关系的联合公报。今天跟英国谈的很好,所以中美对话,艾登也已经答应会尽力帮忙,家里的意见是,你就不要参加后面的中美谈判了,大哥那份报告已经引起美国人的警觉,保护好你们的身份才是第一要务。”

明诚短促有力地回答,“是。”

明台继续说,“昨天的会上,美国抛出了《十六国共同宣言》,反对继续讨论朝鲜问题。即使总理提出了未来开放谈判可能性的提议,都被美国带头否决。朝鲜问题谈判看来是破裂了,总理让我来找你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明诚为难地低头思索,“美国人……朝鲜问题太特殊了,美国人从没战败过,更没低过头,谈不拢也很正常。事实既成,非人力可改……”明诚灵光乍现,“既然是既定事实了,那我们也要争取一个更有利的舆论地位。我们这次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解决朝鲜问题,而是打开新中国的外交局面不是吗?”

明台眼睛放光,明诚继续说下去,“酒会的时候,我听美国代表团说,他们有规定不能随便跟中国代表团的人握手。我们可以编造一条‘杜勒斯拒绝跟总理握手’的新闻,找几家西方媒体爆出去,这样就可以从舆论角度指责美国人破坏和谈了。”

明台激动地做了一个拍大腿的动作,却没敢真的拍响,低声快速地说,“太好了阿诚哥,这么损的主意还得是你才能想出来!你说,当年给我编的那篇桃色小报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明诚笑得幸灾乐祸,“小少爷,我为谁做事你不知道吗?我这也是受了大哥当年祸害你的启发。既然美国人不想配合,那我们也要告诉全世界,是谁不配合。这事必须要跟家里汇报,你现在就回去,如果计划没批准,”明诚低头看看表,时针刚刚指向八点,“你12点之前务必再赶回来一趟,把你钱包拿出来扔沙发下面,就说回来找钱包。我在这等你到12点,如果你没回来,我回去就安排报道。”

明台迅速拿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瑞士法郎,他没管,只是抽出一张照片。明台柔和地看着这张照片,递给了明诚。

照片上,是明台夫妻和两个孩子,小女孩长得快,平阳虽然小,但是已经和伯禽差不多高了。坐在最中间的,正是让他们日思夜想的大姐。明诚的眼眶红了,姐姐比前几年在香港见到时更苍老了,不过精神看上去极好。明诚哽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明台温柔地笑了,“大姐在上海,我们带着孩子在北京,虽然不能经常见到,但是大姐很宝贝两个孩子,我们一家人过得很好,大姐也算有一些安慰。”明台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去年大姐生了场病,做了个小手术,是那年在火车站的内伤没恢复好,再加上挂念我们几个,工作也积劳成疾……不过现在已经恢复好了,已经可以正常工作,你们也别担心,我们能照顾得过来。”

明诚的眼泪从眼球直接滴到地下,“这么多年,我们兄弟几个最对不起的总归是大姐。”

明诚把照片递回去,“我拿着照片太危险,你还是拿回去。”明诚又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摞瑞士法郎,塞进明台手里,“这些钱算是我和大哥的工资,不是组织上的钱。你拿着给孩子们买点礼物,上学总要买些学习用具。”

明台刚要推脱,明诚不由分说把钱塞进了明台的口袋,“钱我给了,不想搞特殊你就交给家里用作经费也行。快走吧。”

明台把照片和钱都揣好,钱包顺势扔进沙发底下,喝了一口威士忌,“这酒真难喝。”放下酒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明诚出神许久,拿起自己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是熟悉的酒液,可明诚却觉得嗓子发烫,辣得他眼泪也流出来。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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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依然热闹,明诚静静坐着闭目养神。

他担心大姐的身体,也担心明楼。日内瓦会议繁重的日程让明诚不得不放宽了阿司匹林的审批权,最近明楼的头疼病大有来而复返的趋势。现在又知道了姐姐生病的事,也不能瞒着明楼,毕竟明楼作为亲弟弟有知情权,只是一定要缓缓地说。八面玲珑的明诚头一次面对大哥开始字斟句酌、搜肠刮肚。

终于打好腹稿,许久他睁开眼,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指过了12点半,没有人折返回来,明诚喝掉最后一口威士忌,出了酒馆慢慢往回走。

明诚整理好情绪,换上一副轻松表情,拿着房卡刷开了明楼房间的门,明楼果然没睡,昏黄的台灯笼罩着他。

“这么晚才回来,我叫了夜宵一会就送上来。”明楼收了钢笔,“家里有什么新指示吗?”

明诚坐在明楼对面,得意地说,“我的任务基本上完成啦。中英明天就会发布联合公报,为了 保护身份,中美对话家里让我先别参加。朝鲜问题……跟大哥预料得一样,美国根本不松口。我想,利用舆论让世界看看美国的傲慢,家里已经同意了。”

明楼饶有兴致,“是吗?什么方案说来听听。”

“大哥应该也听说,美国代表团内部规定不让私自跟中国代表团握手吧。”明楼点点头,“我们给他来一招‘掺沙子’,找几家西方媒体假戏真做,就说杜勒斯拒绝和总理握手,他们百口莫辩。”

“你小子哪来那么多坏主意?”明楼会心一笑,冲着明诚伸手点两下。

“还不是跟大哥学的,我也是见到明台,想到你当年那两篇明少爷花天酒地、胡作非为的桃色新闻,才想到这个主意的,要坏也是大哥坏,跟谁学谁嘛。”明诚抿嘴拌乖。

明楼宠溺一笑,点点明诚面前的空气。

明诚歪头看明楼桌子上的稿子,“大哥这是在写什么?”

“正要跟你说,”明楼换上严肃表情,“刚收到的消息,明天,不,应该说是今天,法国要变天了。”

明楼拿起一份文件,向明诚解释道,“孟戴斯-弗朗斯将在今天下午组阁。他向议会下了军令状,要在7月20号之前,在日内瓦达成印度支那的和平协议,如果失败将会辞职。”

明诚闻言一喜,“真的?他可是个主和派,那大哥这边的工作就顺利多了。”

明楼点点头,“没错。我们之前那份惊动了美国人的报告,现在在议会眼里却起了正面作用,我将直接作为孟戴斯的首席经济顾问出席一系列高级别会议。法国政府不可能再讨价还价了,越南三国的和平就快要实现了。”

明诚低头思索,缓缓握拳“和平只能靠打出来。如果不是北越的游击队持续给法国放血,他们能甘心撤走?朝鲜也一样。我们的成果无非是前方战士拼死换来的一个结果。”

“阿诚,你现在越来越具有全局视野了。日内瓦会议一定会给我们的外交开个好头!”

明诚点点头,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明楼身边,抱住明楼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腰侧。爱人的温度通过布料传递过来,有一种稳稳的踏实感,明诚语气尽可能地轻松一些,“明台给我看了家里人的照片,两个孩子长得可高了,弟妹也很好,大姐现在也很不错……明台让我告诉你,去年大姐做了一个小手术……”明诚语气很平缓,明楼还是急着要站起来跟明诚对视,明诚稳稳地把明楼的头搂回来,“你别急,大姐已经完全恢复好了,连我都从照片上都看不出生过病的痕迹。”

明楼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

成功了。明诚的话术就是拿明楼对自己的信任来减轻他对姐姐的担心。

许久,明楼才闷闷地说,“我们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明诚伸长胳膊取来了薄荷脑油,夏日的夜晚,薄荷脑油的盖子一打开,薄荷味道争先恐后地渗出来,让明楼在异国他乡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明诚修长的手指熟稔地在明楼太阳穴上打圈,明楼就靠在明诚的腰上闭目养神。

夜宵送到门口,明诚把夜宵端回来,明楼的精神已经重新抖擞了。

“大哥,我得连夜开车回趟巴黎。朝鲜问题昨天就谈崩了,今天舆论发酵一天,明天一早务必要把美国破坏和谈的消息放出去才好。我现在打电话到法新社和几家的瑞士、英国的主流报纸,看看能不能赶上明早的号外,至少也要是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塔斯社那边估计得明天早上启动,也得亲自回巴黎去找尼古拉,塔斯社流程更复杂,转载或者报道可能需要一两天。安排好我就回来,明天下班前应该就赶回来了。”

明楼想了一下,“也好。我估计得连夜赶报告了,你路上小心,注意找时间休息。”

明诚点点头,转身出门。

转过天,6月17号。

这天日内瓦传来两件大事。

中英如期发布公报,建立代办级外交关系。

法国政坛风云变幻,法国主和派总理正式上任,明楼作为首席经济学家游走在各类会议上,配合新总理关于印支停战的工作。

明楼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就连好不容易溜出来上个厕所,路上都被两个报社记者拦住见缝插针访问了几个议题。厕所明明就在拐角,明楼觉得那厕所好像远在巴黎一样,怎么走也走不到。

终于如愿,明楼的额头上都憋出了细细一层薄汗,发誓回去就算再困也不喝咖啡了。纾解之后心情短暂地舒畅,正准备洗把脸清醒清醒,另一个隔间里有冲水的声音,随即走出来一个人。

明楼从镜子里看见了明台。

迅速扫一眼周围,安全。明楼继续低头洗手。明台一边洗手一边整理发型,低声道,“晚上十点,别墅西墙第三颗椴树,让阿诚哥亲自来一趟,不必非得是今天,我每天晚上都会去接应。”

明楼继续低头洗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明台甩甩手走出了洗手间大门。

晚上九点,明楼终于暂时脱身,以拿报告为由回了一趟酒店,今夜要彻夜加班了。

打开房门,房间里有一丝塞纳河岸特有的水汽味道,像是谁把巴黎带进了明楼的房间。走进里屋,风尘仆仆的恋人果然在被窝里补觉。

昼夜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连轴转,到达巴黎之后又紧锣密鼓安排工作,明诚着急回来肯定是怕自己一个人吃不消,回来待命。明楼内心不忍打断明诚的睡眠,虽然明台说了不必是今天,可明楼身处会议的每个过程,他知道谈判中的每一天都不能拖延,情报更是晚不得。明楼贪恋地看了几秒爱人乖巧的睡颜,还是叫醒了明诚。

“阿诚……阿诚,”明楼蹲在床边,用手轻拍明诚的的肩膀。

“大哥……”明诚倏忽一下睁开眼睛,疲惫又不想被人看出,所以故作精神,原本就圆滚滚的眼睛被刻意瞪大撑场面,显得有些逞强。

“怎么样大哥,有什么情况?”明诚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嘶哑,意识已经迅速恢复高速运转状态。明楼突然回来,并且叫醒他,一定有重大命令。

明楼笑得慈爱,“总理让你去别墅见他。十点。”

明诚一双眼睛瞪得更大了,看了眼手表,弹射起身开始穿衣服。

明楼看着明诚着急的样子不禁好笑,“别急,别墅离这不过十几分钟路程,时间还早。你也是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了,怎么见总理一面还这么冒失?”明楼嘴上不饶人,手上已经在帮人系衬衫扣子了。

有人给系扣子,明诚伸手去捞裤子,顾不上明楼的调笑,他脑子里飞快旋转,为什么要冒险让他去层层安保的别墅里?看明楼的样子显然没出大事,到底是去做什么?心里越急手上越不听使唤,皮带扣好像卡住了死活扣不上。

明楼看出明诚的疑惑,上手帮忙摆弄明诚的皮带扣,“我也不知道确切任务,明台只说了时间地点,他会亲自接应。”明楼顿了顿,“我猜可能跟印支三国的情报有关。”

明诚一点就透,四只手确实比两只手好用,手上的皮带扣啪嗒一下就扣上了,“我这几年常去印支三国走货,短期内可能只有我最熟悉那的情况了。”明诚越想越清明,脑子里已经开始整理汇报思路,明楼正好给他系好最后一颗衬衫袖口,“大哥的脑袋真没白长这么大。”说完吧唧亲一口,冲出卧室就要去穿西装。

明楼在后面追,“你别着急,桌上有我给你点的三明治你先垫垫肚子,时间还早……”

明诚一手灵活穿进西装袖子,西装就从衣架上滑下来,另一只袖管在明诚后背晃悠,另一只手抓起三明治就往嘴里塞,模糊地说,“我得多绕几圈确保没人跟踪。”

啪。

外门关闭,房间重归寂静。

明楼哑然失笑,没招。

Chapter 47

Chapter Text

晚十点。

外围巡逻队的人走远了,此时正是换岗交接的时间。

明诚再三确保没人跟踪之后,借着旁边建筑物的投影,消失在花山别墅的西侧树林里。

顺着高高的铁丝围墙往里走,在第三颗椴树后面果然发现了一处不易察觉的缺口。仔细观察应该是一个废弃的园艺通道。明诚躲在树影里隐藏呼吸。

没多久一个脑袋从豁口处探出来。

明诚太熟悉这脑袋的形状,甚至熟悉这样的场景。

明诚来到明家第四年,小少爷不知哪来那么大精力,大干几天在明公馆后院墙上挖了个狗洞,半夜不睡觉拽着明诚跑出去买糖炒栗子。

明诚吃了糖炒栗子,明诚给明楼也吃了糖炒栗子,明台吃了一顿明楼的栗子。

回过神,那颗脑袋收回去了,明台伸出手,明诚把手伸过去。

没人说话。

明诚紧跟明台脚步的旋律,时而急促时而细碎,高级特工与光共舞。没几步就接近了主楼,工具间窗户大开,明台手一撑就翻进去了,明台刚站稳,明诚也照样翻进来。明台递给明诚一双布鞋,示意他换上。

进了大楼,里面的安保就是自己人说了算。

工具间有直通二楼卫生间的服务楼梯,别墅静悄悄的,灯也没开几盏。布鞋踩在全屋通铺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明诚跟着明台走进二楼卫生间,门一打开,明诚吓了一跳。

几平米的卫生间地上坐了一圈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和本子,面对大门坐着的竟然就是总理,此时正欣赏地看着明诚,右手食指比在自己嘴边,提示他先不要说话。

狭窄的卫生间坐着的几个人都光着脚,有几个就是明诚在中英谈判时见过的,他们的纪律性很强,看到当天身处英国代表团里胆识过人的明诚,突然出现在别墅里,并没有半分惊讶。明诚不知所措地看着房间里的人,明台终于挤到浴缸和水池边,打开了所有水龙头,冲周总理点了点头。

总理用极小的声音招呼明诚,“我们请的老师到了,你来坐中间。”

人群自动给明诚让出窄窄通道,明诚走进圈子,也席地而坐。

总理指了指水龙头,“莫洛托夫同志提醒我们,别墅里可能有监听器。我们的同志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机密会议全部在水龙头下开。时间紧,任务重,我们长话短说。印支问题谈判在即,我们之前准备的材料只针对越南,关于老挝和柬埔寨的资料几乎空白。所以想请把你了解的老挝、柬埔寨境内力量,与越南劳动党的真实关系,以及法国殖民者当局留下的具体矛盾,尽可能详细地给同志们讲讲。”

明诚深吸一口气,果然让明楼押对了。在哗哗的水声中,明诚按照来之前打好的腹稿,把多年在印支的调研结果通通向同志们做了报告,数据详实,事例清晰,既有事实基础,又有唯物辩证的科学分析。每到一处难点,就会适时停下等同志们提问,一一解答清楚之后再回归主线。

酣畅淋漓的汇报结束,总理用力握了握明诚的手,“你们的工作,价值连城。”

确保所有问题都讲述清楚后,周总理示意其他同志散会。几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卫生间,明台最后一个走出去,在外面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房间里只剩总理和明诚两个人。

总理揉了揉坐麻了的小腿,沉声道,“青瓷同志,”刚才总理全程都没有称呼明诚。青瓷和眼镜蛇都是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是革命功臣,安全高于一切。

“我今天中午看到法新社的报纸了,”伍豪同志笑容灿烂,让明诚如沐春风,“动作真快,辛苦你连夜安排了。今天会上的反响很好,美国代表看到法新社的头条十分下不来台,你可是给我们出了一个好主意啊。这次日内瓦会议,你和眼镜蛇同志起了大作用,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勋。”

明诚热泪盈眶,伸出手去握总理的手,总理也用力回握,“总理同志……感谢组织的认可,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关于印支谈判的事,我大哥让我告诉您最新情况,法国换了主和派的新总理,眼镜蛇同志判断,印支停火几乎成定局,他作为新总理的首席经济顾问,会亲自推进力保印支和平的事项。”

总理笑着拍拍明诚的手,安慰他激动的情绪,缓缓开口,“明家的家风好啊,你们姐弟四人都是好样的。日内瓦会议如果能达成目的,新中国的外交局面也就彻底打开了。现在国内建设社会主义如火如荼,朝鲜战争之后,苏联看到了我们的实力,对我们进行了大量的工业援助,家里正是缺人的时候,你们兄弟也会很快回家,和明镜明台团聚了。”

明诚的眼眶终于包不住眼泪,他低一低头让眼泪掉出来,再真诚地抬头直视总理的双眼,动容地说,“感谢组织挂念,我们干了半辈子革命,组织需要我们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毫无怨言。”

总理更加和蔼,“国内更加需要你们。你们的大姐……明镜同志,我来之前在一次会议上碰到她了,她的精神挺好的。照顾她的秘书说,明镜同志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并且工作强度也不大,你和眼镜蛇同志都不要太过挂念她的身体。”

明诚感动得无以复加,早知道总理待人体贴入微,这次是真的见识到了。来之前组织预计日内瓦敌情复杂,为了确保安全连通讯都严令减少,更别提出发前预计到会见面了。可即使是这样,总理还是在出发前专门去了解大姐的近况,现在机会来了就亲口告诉,以安人心。

总理像哄孩子一样拍拍明诚的后背,然后慢慢站起。

明诚也跟着站起来,迅速抹一把脸上的泪水,总理看了一眼水龙头又把头转回明诚,“情况特殊,其他话等你们回家再说,回去的路上千万要小心,一定要保护好你们自己,祖国和人民等着你们回家!”

明诚重重地点头,拧开门把手,明台带着明诚悄无声息按原路返回,把明诚送出了花山别墅。

身后,周总理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万籁俱寂。

7月20号,会议的尾声奏响。

明楼和明诚紧闭着办公室门一起吃晚餐。

明楼低声说,“截止晚饭前,大部分条款都已经达成共识,印支三国终于因为总理半个多月的穿梭外交统一了意见。现在棘手的是,南越保大政权还在军事分界线的问题上首鼠两端,17度线他们不接受。今天就是法国总理要求停战的最后期限了,如果今晚12点之前再签不了字,这届主和派政府将面临下台的危险。我们得想想办法了。”

明诚低头看手表,长长出一口气,“大哥,你说是不是美国在南越背后……”

明楼干脆果断地说,“那是一定的。不过美国现在只是在暗示影响,南越的保大政权主要还是法国人支持的,这也是美国为了让法国淡出远东而开出的一个必要条件。美国人输了朝鲜战争,现在担心南越重蹈覆辙,目前还只是暗示和挑唆,并不能直接操控南越。”

明诚担忧地问,“我听尼古拉说,法国总理好像也被美国施压了,法国内部怎么样,挺得住吗?”

明楼放下食物拿起水杯,没有凑到嘴边,沉思片刻,“法国停战应该是板上钉钉。国内反战情绪太高,整个统治集团都在反战,经济数据太差,这次美国应该不会得逞。”

明诚皱起眉头,“真不知道南越做这样的困兽之斗有什么意义。晚上家里和苏联都会跟南越开双边会,也不知道能不能劝动南越代表。”

明楼喝一口水,“晚上法国代表团也会再给南越施压,最重要的是,苏联人的施压力度。苏联当然也想促成印支和平,可是他们对法国停战的意愿还不够了解。一会你陪我一起去参加法国和南越的双边会谈,如果还是没结果,我们可能要找机会,亲自去见一下莫洛托夫,给苏联一个明确的信号。”

明诚瞪大眼睛,“直接去找莫洛托夫?”

千钧一发之际,家里早就指示今晚可以适当地按照形势的发展相机决策,给了明楼最大的行动自主权,可即使是明诚也为这样的大手笔大吃一惊。

明楼锐利的眼光盯着明诚,“没错,现在双方力量卡在了一个平衡点,任何一个不大的施力都会改变历史的走向。家里该说的一定都说过了,而我们再去说一遍,代表的是法国这边的声音。尼古拉知道你的真实身份,苏联方面出于对盟友情报的信任,就会相信我们对法国的判断。如果你能成功,整体的天平就会向我们倾斜。”

明楼抬了抬手,“还不够,”思索片刻,“你再去伪造一份美国代表与南越保大政权会谈的情报,要让苏联人知道,美国快要和南越达成共识了,只有这样苏联才会彻底着急。至于情报真实性也不用担心,第一,他们无法在几小时内验证情报的真实性。第二,美国介入是事实,就算我们有所夸大,苏联也只会认为,这是我们为了推动停战而使用的一些手段而已,不会给我们造成什么实质困扰。”

明诚迅速盘算着明楼的计划,今晚如果不能停战,那么祖国的南边也会被卷入朝鲜一样的困局。明楼的计划一向大胆且有效,明诚没有异议,“放心吧大哥,到了关键时刻,我亲自去见。”

明楼点点头,“小心为上,阿诚。”

明诚迅速起身,“我先去准备一会双边会谈要用的资料,十分钟后在会议室见。”

晚饭后的大楼灯火通明。将近三个小时的紧张谈判,法国新总理孟戴斯换了好几块擦汗毛巾,可南越政权依旧不为所动。

法国和南越的最后一次双边会谈仍然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明楼记不清自己已经是第几次看表了,光洁亮丽的表盘被明诚保养得很好,连一丝划痕都没有。明楼却分明从表盘上,看到了印度支那的战火硝烟。

时针慢慢指向午夜12点。

中国代表团作了最后的努力之后已经离场。我们可以为和平奔走,但是不能与殖民者一起逼迫殖民地人民签订停战协议,这是我们同为第三世界国家的立场,同样也是一种外交姿态,如果谈判失败,中国的不在场就是美国作为破坏和谈唯一推手最大的证据。

面子有了,明楼要去拿那个里子。

明楼眉头紧皱,微微侧头向后,明诚悄悄从后门退出会场。

Chapter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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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穿着一身服务生的衣服,慢慢靠近苏联代表团的休息室。

尼古拉负责外围安保,远远就看见明诚托盘里放着一瓶好酒和两支玻璃杯,正压低厨师帽沿,背着手靠近。他快步走上前,低低地跟明诚说,“你疯了?这附近全是美国人的眼线,随时有可能被发现,你来干什么?”

明诚抬头微微一笑,用正常音量的法语回应,“我是今天晚餐的主厨,听后厨说,莫洛托夫先生晚餐后有些不适,可能是先前的牛排过于油腻,我特意带来了解腻小菜,相信救急效果会非常好。”

明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微微垂目。

尼古拉神色稍缓,盯着明诚看了两秒,“在这等我一下。”说完走进房间汇报。

没过两分钟,尼古拉把明诚带进了房间。

内屋的安保迅速搜遍了明诚的身,明诚大张着手臂配合搜身,眼睛坦荡地看向莫洛托夫的房间,门缝处透出一些微微的灯光。

这是东南亚人民的和平之光。

明诚被允许走进莫洛托夫的卧室。

房间里陈设简单,莫洛托夫手边只有一个看上去有些旧的茶杯,没有任何雪茄、红酒等奢侈品。明诚这段时间跟着明楼去过不少西方政要的办公室甚至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像莫洛托夫一样节俭。他对这个苏联传奇的“二号人物”平添了不少好感。

尼古拉站在莫洛托夫身边,看到明诚走进来,莫洛托夫笑得有些玩味。

“彩陶,”听到自己的代号,明诚还是下意识地并拢了脚跟,站出一个标准的军姿,莫洛托夫眼中的笑意更深,“1941年的时候,我跟斯大林同志一起看过你的那份情报,即使是红星勋章,配你也不为过。”

明诚低头浅笑,不卑不亢,“感谢部长同志的认可。我今天贸然来拜访您,可不是来叙旧的。我知道您现在最急切想知道的,是法国人的态度。您也知道我的哥哥明楼,是法国新一届政府的核心经济顾问。他告诉我,孟戴斯-弗朗斯总理的政治生命与个人信誉,已经全部押注在今晚,哦不,是昨晚12点以前,可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南越还是迟迟不肯签字。现在他在巴黎的朋友还在帮忙做一些技术性推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法国需要即刻和平,任何拖延只会让美国得逞。”

莫洛托夫慢悠悠地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孟戴斯-弗朗斯对议会的停战许诺人尽皆知,我又怎么能确信这不是法国人的谈判技巧呢?”

明诚早有预判,耐心解释,“我今天冒险前来见您,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以我的职业声誉和可信度,来帮您确信消息的真实性。除了法国许诺的真实性证实,我还给您带来了一份情报。”

明诚把手里的文件双手递到莫洛托夫的桌子上,“华盛顿的某个非正式顾问已经以学者身份秘密抵达日内瓦,您可以去查出入境记录。他与越南代表团团长阮文瑞在咖啡店和酒店都进行过数次的非正式会面。另外,您也知道,我在法国和英国的金融部门都有朋友,我的金融网络提示,与南越政权关系密切的某个关联账户与美国有异常的资金往来,美国已经在为南越政权提供资金了。”

等莫洛托夫浏览了手中情报的大意,明诚接着说,“基于这两点可以判断,美国正在绕过法国,试图直接影响印支的局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南越是法国亲手培养的,此时却无限期拖延签字时间的原因。”

莫洛托夫把情报放在一边,明诚知道他并不打算信自己编造的假情报。莫洛托夫眯起眼睛问,“那么你是代表中国来送信吗?”

明诚不慌不忙地回话,“您误会了,这并非中国官方的正式请求。我刚才说了,这是基于我哥哥明楼来自决策圈内部的判断。法国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被美国架空,南越现在的拖延摆明了就是要熬死这一届法国的主和派政府,这是法国主和派无法明言的焦急。现在要想改变这个脆弱的天平,只能依靠苏联方面的压力。我相信和平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东南亚经不起另一场朝鲜战争,共产主义世界的血已经流得足够多,”明诚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到了您下最后通牒的时候了。”

莫洛托夫的目光落在那份他并不相信的情报上,情报的真假他不在乎,只是……他缓缓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传递的信息,我已经完全清楚了。你曾经为苏联服务,在苏联接受了最好的军事教育,可后来却叛逃了。我应该怎么相信你?”

明诚正色,不再像之前一样客观冷静地分析局势,而是流露出十分的真情,“我以我的党性原则、我的国家和人民做保证。我们的领袖曾经说过一句非常朴实的话,他说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我们都在共产主义同一面红旗下搞革命,应该求同存异。任何工作都是谋生之道,只有信仰是永恒的。”

莫洛托夫陷入回忆,他的表情生动而感性。他好像看到了三十多年前一起投身革命的那些同志,好像听到了冬宫外隆隆的炮声。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拔出枪放在桌子上,语气强硬地吩咐尼古拉,

“带上一个中队的卫队,十分钟之内我要他们荷枪实弹来这里集合,跟我去南越代表团的休息室。”

尼古拉敬一个军礼,气势磅礴地回应,“是!”说完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莫洛托夫和明诚两个人,莫洛托夫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在明诚眼前,抱着手臂靠在桌子上,他用欣赏的眼神看着明诚,“彩陶……是个不错的代号。我的个人收藏里有不少古希腊陶器,它们兼具实用性与美观性,是不可多得的艺术佳作。你把特工这行也做成了艺术,你是个传奇。”

明诚依旧不动如山,微微笑一下,“这个代号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帮我起的。她说过,古希腊的彩陶艺术非常精美,可惜的是只有千年的历史,而中国的彩陶有近万年的历史。在这万年的时间里,陶都是广大无产阶级家里随处可见的物品,它实用,永远与人民站在一起。”

莫洛托夫的语气更亲切,微微凑近,释放一个信任的身体语言,“说得很好,彩陶同志。你对信仰的理解让我印象深刻,你的能力实在出色。我想邀请你来我手下工作,苏联的外交官或是高级克格勃特工随你选。你这么优秀,你哥哥一定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你哥哥也可以一起进入经济部门任职,我会安排好一切。”

明诚抬头直视莫洛托夫的眼睛。莫洛托夫这双眼睛见证过十月革命,见证过农业合作化,见证过二战。明诚的笑带有返璞归真的意味,他甚至不再掩饰,在这个老牌政治家面前彻底脱下了自己的伪装。

“部长同志,我十岁那年差点被养母虐待致死,八年前也曾在华沙命悬一线。我谁也不怪罪,也从不后悔我的选择,这两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候,都是我的哥哥亲手救了我的命,一次是收养我教育我给我自由,另一次是治好我身上的伤和我的PTSD。哥哥从小就教育我,有国才有家。我爱我的家,可我的家因为外族入侵支离破碎,我的国也和家一样深陷黑暗。现在我们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我的国和家刚刚开始走上正确的道路,我和哥哥怎么能抛弃自己的国和家,去追求所谓的高官厚禄呢?”

莫洛托夫站直了,下意识正了正领带。他在明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抄起配枪就出去了。

同一楼层的法国代表焦急地在屋子里徘徊,明楼正襟危坐,不动如山。

门开了一道缝,法国代表们纷纷伸头去看,结果只是明诚带着一个茶杯进来了。

明楼心下明了。

法国代表的焦急因为得而复失的希望而再也无法掩饰,他不住地点着自己的手表,跟明楼抱怨,“这都已经凌晨三点了,我们还要等下去吗?南越这些人真是反了天了!我看他们是彻底忘了被谁扶持起来了!”

明楼站起身把法国代表拉住,微微一笑似是胜券在握,“明天就是会议最后一天了,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只能坐在这里等。如果我们为没发生的事情焦虑,那么就是在提前浪费生命。”

明楼低沉的声音说起法语来,优雅得让人迷醉,那位代表好像真的被明楼的静气所感染,终于不再转圈,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可坐下之后,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急促敲打扶手,暴露了平静外表下并未稍减分毫的惊涛骇浪。

明诚捧着茶杯上前,“大哥,喝点这个,从家里带来的龙井茶,北方的茶园已经丰收了。”

明诚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没有一个法国人在意这对兄弟聊的什么狗屁茶叶。

明楼伸手接过龙井,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中国的北方根本不种茶叶,北方指的是苏联,苏联人已经在行动了。

凌晨四点,好消息终于传来。法国代表觉得再没消息,自己就要出汗紧张到彻底脱水了。

满头大汗的法国新总理颤抖着在和平协议上签了自己名字。

7月21号下午三点,日内瓦会议最后一次全体会议,通过《日内瓦会议最后宣言》。

在全场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会场的气氛热烈奔放,每个人眼里都洋溢着对和平的向往和幸福的泪水。法国代表的欢乐喜庆,苏联和英国代表的满意,中国代表发自内心的笑容,都一一落在明楼眼中。

明楼明诚对视一眼,他们坐在法国代表团旁边,笑得比保住了法国总理职位的孟戴斯-弗朗斯更开心。只不过开心的理由大不相同,他们知道,中国第一次用实力成为了事实上保卫一方平安的五大国,尽管这条通往全面承认的道路依然漫长。

与这热闹的人类胜利格格不入的,是美国代表史密斯冷漠的言语,像是兜头给和平的愉悦泼了一大盆冷水。

美国代表史密斯单独发表声明,宣布美国不在宣言上签字。

周总理鹰一样的眼神扫过美国代表,因和平实现而挂上的笑意,不知何时转化成了一抹冷笑和蔑视,极富攻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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